石堤后头,满洲牛录章京探出半个身子,扯开嗓门狂吼。
几十个八旗兵半跪在青石掩体后,大梢弓拉满。
重箭挂着风声,劈头盖脸落向明军阵列。
前排几匹战马颈部中箭,连声惨嘶,重重栽倒。
马背上的骑卒一头栽进河滩的烂泥里。
黄得功单手抡转斩马刀,刀锋在半空荡开两支冷箭。
清军北岸大营察觉了异样。
三座浮桥在水面上剧烈摇晃,粗大的铁索摩擦出嘎吱怪响。
几百个清军精锐踩着桥面木板,架起长牌和大刀,顺着狭窄的桥面向南岸反压。
而守桥的建虏依仗石堤掩体,死命卡住桥头不退。
河滩泥泞,战马跑不起来速度。
桥头步战拖得越久,回援的清军大队就会靠得越近。
黄得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污泥。
“别去送命!”
他粗糙的嗓门盖过了河滩上的喊杀声。
“推车!倒油!”
传令兵迅速前出传递信号。
几十个老卒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官道旁的辎重粮车后头。
车上堆满了抢来的稻谷麻包,分量极重。这群精壮汉子弓起腰背,借着缓坡的落差,直撞浮桥入口。
“轰隆!”
十几辆粮车全部卡死在桥头木板上。有两个举着长牌反冲过来的披甲兵,当场被沉重的粮车碾断了小腿。
“砸桶!”
几个兵卒跳上车顶,手里的铁骨朵照着黑漆木桶一通猛砸。
木板破裂,刺鼻的火油倾泻而下,顺着麻包和木板一路淌进相连的运粮船舱。
石堤上的八旗弓手掉转箭头,想要射杀这几个击桶的兵卒。
后方的老卒将手里的火把抛了出去。
炽烈的火焰碰触到火油,火苗腾地窜起数丈高。
风借火势,滚滚黑烟直冲半空。
火舌顺着浸满油脂的木板往前乱卷,三座浮桥的南端桥头全数陷入火海。
几个扑上来的八旗甲兵躲闪不及,当场烧成火团。
他们惨叫着跌进黄河浊流,水面上腾起几缕白烟。
火势大起,过不去了。
黄得功收刀入鞘,勒转马缰。
铜锣声在黄河岸边敲响,压住了对岸清军的杂音。
“变阵!撤!”
黄得功在马背上扬起马鞭,指着官道上绵延数里的清军辎重。
“把剩下的油罐全摔在这些车上!一把火全给老子烧了!”
三千轻骑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军顺着官道疾驰,手里剩下的陶罐连环掷出,火箭尾随而至。
数百辆满载布匹、粮食和金银器皿的大车在烈火中劈啪作响。
黑烟遮天蔽日,渡口官道烧成了一条火带。
被明军割断绳索的数千百姓,趁着乱战逃进了南面的荒野老林。
等清军两翼的巡逻游骑闻讯赶到河滩时,只剩下一地焦尸、满天大火。
滚烫的热浪烤得战马连连后退,明军骑兵早就退得连个影子都找不着了。
河面上,清军水工营回过神。
北岸的披甲章京踩着晃荡的桥面,扯破了嗓子下令:
“砍铁索!把着火的船往外推!”
几十个水工营兵卒顶着热浪,手里的巨斧照着相连的铁链狂劈。
几根长柄铁钩同时发力,把烧得通红的十几艘引桥船只捅进了主河道。
带着火苗的废船顺水飘走,火势被隔断。
浮桥大体框架保住了几分,只要再找二十几艘沙船铺上木板,修补两三日就能重新搭好。
可南岸这处渡口大营,已经被黄得功彻底烧毁。
傍晚。
黄淮平原上的秋风透着阴冷,阴云压低,遮蔽了夕阳。
多铎的主力中军大帐,扎在安东南部一处大庄子里。
庄子原本的主人是南京都察院的一位退仕御史,如今全家老少全填了后院的枯井。
气派的厅堂成了八旗贵胄的行辕。
红木箱笼堆满了大堂,抢来的金银酒器随意扔在地上。
多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柄精巧的匕首,正一下下片着盘子里的烤羊腿。
正白旗梅勒额真快步走入厅堂,单膝跪地。
“豫王爷,渡口出事了。”
多铎手里的匕首一停。
“讲。”
“今早辰时,淮安明军三千骑兵奇袭邳宿渡口。
南岸营垒被踏破,留守兵丁伤亡过半。
第一批起运的一千多辆粮车、布匹被焚毁大半。
那几千个刚抓来的丁口……全跑了。”
梅勒额真脑袋伏得极低。
“明军走时放火烧桥。
水工营抢下了主体,但要重新搭好运输,至少得修补三天。”
“当!”
多铎手腕一甩,匕首扎穿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案。
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两旁侍立的护军连大气都不敢出。
多铎站起身,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
他的指尖顺着黄河,停在宿迁与邳州之间的水域上。
“淮安……黄得功。”
多铎冷哼一声。
“南蛮子,竟然还敢出来咬人。”
按他的盘算,趁着明军重兵在凤阳府,他要在淮安府东边这片富庶地界大抢十天。
集镇商铺、富户村寨,油水极厚且密集。
只要撒出各部,十天足以抢得干干净净。
现在才抢了四天,黄得功直接插了一刀,捏住了他后脖颈。
“主子!奴才带三千甲士,顺着官道打到淮安城下!”
满脸横肉的固山额真准塔跨前一步,满身戾气。
“把淮安城打下来,将那黄得功的脑袋拧下来!”
多铎转身,一鞭子抽在准塔的头盔上。
多铎摇摇头。
“他敢带三千人跑两百里来掏后路,淮安城里能没有防备?
你带几千人去啃城墙,找死?”
多铎盯着那幅舆图,心思急转。
丢点粮食、烧断一段桥,这都是小事。
要命的是退路。
宿迁这段黄河,南北卡在淮安和徐州中间。
东边的黄得功敢出兵,西边徐州驻扎的高杰呢?
要是徐州明军得知渡口遇袭,直接派水军顺流而下,彻底截断两岸。
他手底下这两万主力,就会变成孤军。
大清的兵是来发财的,不是来跟南朝人换命的。
为了一点没装进兜里的粮食,把两万大军的退路搭进去,这买卖赔本。
多铎收回手。
“不能再往前劫掠了。”
他扫视堂下众将,下达军令。
“各旗撒出去的人马,停止往东南去!”
众将低头应和。
多铎走到案前,拔出木头里的匕首。
“给你们三天时间!”
“专挑金银贵重物拿!挑壮实牲口牵!
能干活的男丁、年轻妇人,拿麻绳拴在马尾巴后头带走!”
多铎的杀意毫不掩饰:
“带不走的粮食,搬不动的重物,还有那些老弱病残……全烧了杀干净!”
“调正白旗两千骑兵,连夜去渡口!
盯着水工营,三天之内,必须把浮桥修通!”
“三天后,大军拔营,回黄河北岸!”
多铎甩掉刀刃上的木屑。
帐外夜风嘶吼,淮北平原各处火光接连亮起。
清军在撤兵前的这三日,将掀起更加惨绝人寰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