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恂拿起案头那一册册厚重的兵马钱粮账簿。
“忠国公,方才本督许给孙总兵的这些粮草辎重,数目虽不抵大军开拔,但要在十万大山里运进去,难如登天。”
侯恂手指压在舆图上的一条细线上。
“荔枝道,山高谷深,许多栈道年久失修,半悬在崖壁上,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沿途不仅有啸聚山林的散匪,更有建虏撒在山外的暗哨游骑。”
秦良玉无声听着。
侯恂接着往下交底。
“这批粮,是朝廷给陕南将士的补给,更是救命的粮。
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寻常兵丁一走那等险路便会两腿打颤,更别提遇敌结阵了。
此事,非得忠国公麾下的精锐出马不可。
白杆兵熟悉川陕地貌,山地结阵天下无双,有他们押运,方能万无一失。”
秦良玉听完缓缓站起身。
“侯部堂把心放回肚子里。”
秦良玉中气充沛。
“老身带了一辈子的兵,最敬重的就是这等骨头硬的汉子!
大明还有这等死战不降的好儿郎,老身便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这口热饭送到他们嘴里!”
“我稍后便回营点兵。
白杆兵的老卒虽不多了,我亲自挑选千名精锐,沿途布防压阵,护送运粮。
这批粮草军械连同朝廷的圣旨印信,老身保它安安稳稳送进五郎山!”
苗时化在一旁听得心中也是大定。
白杆兵是何等威名?
这两年东躲西逃、跟野兽抢食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出了头。
侯恂听到秦良玉应允,转头再看向苗时化。
“苗将军。”
“末将在!”苗时化抱拳挺胸。
“你从兴安州一路摸来重庆,走了十数日。可知道大明现在在打什么仗?”
侯恂手指敲击着桌面,笃笃作响。
苗时化面露惭愧。
“回督师的话。
咱们被建虏大军压在深山里,外头的消息全断了。
这大半年,除了知道建虏在集结兵力准备进山围剿,其他的两眼一抹黑。
末将这一路翻山越岭,全捡着没人的毒虫荒道走,确实不清楚朝廷兵马的动静。”
侯恂叩击桌面的动作停住,开口道:
“朝廷已经下令挥师北攻。
就在此时,朝廷的靖虏营正率领三四万精锐,走金牛道、米仓道,大举猛攻汉中府!”
苗时化猛地抬头,眼底迸发出狂喜。
“好啊!朝廷大军若能啃下汉中,切断关中建虏的退路,咱们兴安州的危局不攻自破!
建虏主力必然要放弃进山清剿,转道去回援汉中!”
“此言倒是有几分见识。”侯恂点头。
“督师,不知是哪位将军挂帅?可是我大明哪路总兵?”
苗时化迫不及待追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战场上跟这位友军呼应。
侯恂缓缓开口:
“是张献忠。”
苗时化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嘴巴微张。
“谁?”他声音发劈,以为自己听错了。“督师……您说谁?”
“张献忠。他的西营如今已归顺朝廷,为朝廷靖虏营。”
苗时化一时间竟忘了尊卑,惊呼道:
“督师!那是献贼!是杀人如麻、祸乱天下的流寇!
咱们陕西的边军跟流寇磕了十几年,多少弟兄死在他们手里!
他怎么能成朝廷的兵?”
“放肆!”侯恂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此乃天子定下的御敌方略!由得你在这里咆哮帅堂?”
苗时化在山里啃了两年树皮,为了大明正朔连命都可以不要,此刻听到这种消息,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烈火。
此时身为武将的艮劲上来。
“侯督师!此贼狡诈多端!
当年在谷城,他假投降,转头就反了,连杀咱们多少官军!
如今建虏势大,他不过是拿朝廷当挡箭牌。
等缓过气来,这狗贼必定还要反咬一口!朝廷把国运交到这种人手里,是引狼入室啊!”
“咚!”
秦良玉重重一顿拐杖,沉闷的响声让苗时化身体一震。
“苗将军。”
秦良玉迈前两步,透出金戈铁马的威压。
“你当侯督师不知道张献忠是什么货色?你当天子不知他满手血债?”
苗时化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不答。
秦良玉视线逼人。
“大明如今的烂摊子,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
建虏要亡我天下,剃发易服,那是灭种之危!
只要能把建虏赶回辽东,就算是恶鬼,朝廷也得给他套上枷锁,驱使他去咬人!”
侯恂放缓语气,走下台阶直视苗时化。
“朝廷自有方略驾驭,你部不必多虑。
现在的张献忠,是替咱们大明去趟汉中这滩浑水。
也是解你部危局的钥匙!”
“你们只需依令行事,配合大军牵制住虏军,便是首功!”
苗时化脑子里闪过战死在抗贼战场上的老弟兄,又闪过这两年被建虏逼进深山当野狗一样围猎的屈辱。
半晌,他拳头缓缓松开,颓然叹出一口气。
“末将……领命。只要能杀建虏,末将和弟兄们全凭朝廷调遣!”
“好。”
侯恂转头走向墙上的川陕布防舆图。
“本督现有一道军令,你回营之后,务必交给孙总兵。”
“请督师示下!”
侯恂抄起戒尺,点在汉中府与兴安州交界的地带。
旁边的赞画官提笔开始记录。
“传令孙总兵:以贺珍部为前锋,出紫阳、西乡,直逼汉中府城东南!”
侯恂神色凝重。
“命他在山外昼伏夜出,多设旗鼓,虚张声势!
给本督牵制住汉中清军东路的兵力,使其无法全力去抵御张献忠从川北发起的主攻!”
侯督师这招毒辣。
贺珍作为降将,正好被推去最前线当诱饵。
建虏若上当,贺珍就是肉盾;若是贺珍不出力,朝廷正好有借口治他的罪。
戒尺接着往上滑,停在关中通往陕南的几条狭长山道上。
“同时,命孙总兵率本部精锐,屯驻五郎关为总预备队。
绝不可轻易涉险出山与建虏野战。
并分出精干兵力,袭扰傥骆道、子午道的南口!”
侯恂转过头。
“张献忠大兵压境,汉中建虏兵力捉襟见肘,必然向西安求援。
你们要卡死关中清军南下的通道,断他们的粮草后勤!”
虚实结合。
拿贺珍当诱饵,保全了孙守法的嫡系,还可以帮张献忠卡住了建虏增援的脖子。
苗时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
“末将谨记督师将令!回到兴安州,定向孙总兵陈明利害。
绝不叫建虏的一粒粮食,舒舒服服运进汉中!”
“起来吧。”侯恂扔开戒尺,看了一眼苗时化那满身污泥和化脓的双脚。
“你这大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没吃过饱饭。
去偏厅洗个热水澡,吃顿肉,歇息一日。”
侯恂重新落座。
“明日一早,你随白杆兵的粮草部队,一同回去!”
苗时化鼻腔酸涩,重重磕了一个头。
“末将代弟兄们,叩谢皇恩!”
(8.9加更完毕,感谢兄弟们支持。到9分加更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