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港口的位置,有一个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柱子撑着个苇棚,顶上铺着厚厚的棕榈叶,遮阳挡雨。
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简陋的桌子和条凳,桌子是旧船板拼的,凳子是用木桩削的,粗糙得很,但结实。
茶摊的位置选得极好,正对着码头,从船上下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南来北往的商贩、扛包的劳工、跑船的伙计,累了渴了,都喜欢在这里歇歇脚。
茶摊不大,但生意极好。
每天天不亮,老板就起来烧水,水是从山上引来的泉水,甘甜清冽。
茶叶是从大乾运来的粗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胜在耐泡,味浓,解渴。
一壶茶三文钱,无限续水,还送一碟花生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所以不少小商贩或是劳工都喜欢来这里喝茶消暑,歇歇脚,聊聊天,听听消息。
茶摊的老板是一个岁数不大的中年人,四十出头,身材瘦削,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常年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人打听。
在这里,大家都是讨生活的,管你是谁,能坐下喝杯茶就是缘分。
只是偶尔见到他的人,都说他谈吐不凡,似乎不是普通的茶摊老板。
有人听他聊过大乾的诗词歌赋,有人听他谈过各地的风土人情,还有人和他讨论过生意经,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不是读过几年书的人能说出来的。
有人说他以前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有人说他是因为犯了事被流放到南洋的,还有人说他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家里遭了变故才跑出来的。
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拿不出证据。
更有人看到,有天晚上,马和率领船队到了这里后,没有先去商行报到,也没有去找那些股东喝酒,而是先去了这个茶摊,找这个茶摊老板喝茶。
两人坐在棚子下面,一壶茶,两碟花生米,聊了大半夜。
船上的伙计们在远处等着,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马和的船队就起锚走了,茶摊老板照常开门营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事一出,茶摊老板的身份就更神秘了。
有人说他是马和的亲戚,有人说他是马和的合伙人,还有人说他是马和的救命恩人。
但老板从不解释,别人问起,也只是笑笑,说“马爷是贵人,我就是个卖茶的,哪有什么交情”。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名震江南的欧阳家二爷——欧阳瑾。
曾经那个在江南呼风唤雨、挥金如土的欧阳家二当家,如今沦落到南洋的一个小茶摊,戴斗笠,卖粗茶,像个普通的贩夫走卒。
在被何绅设计,让欧阳家全族覆灭时,马和也是念及旧情,为欧阳家求了个情,留他一条命,让他去南洋自生自灭,也算是对欧阳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何绅思虑再三,也是自知理亏,没有赶尽杀绝。
毕竟欧阳家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的,虽然欧阳家罪有应得,但手段确实不太光彩。
放了欧阳瑾一马,也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
于是,何绅大手一挥,让欧阳瑾带着妻儿老小,坐上了一艘去南洋的商船,从此不许再踏入大乾一步。
欧阳瑾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他知道,江南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现在恨不得踩他一脚;那些曾经受他恩惠的人,现在避他如蛇蝎。
与其在那里受辱,不如去南洋重新开始。
于是他带着妻儿到了南洋,在这片刚刚被大乾纳入版图的土地上,找了一个靠海的地方,支起了一个茶摊。
从此成了一个卖茶的老板,老实本分过日子,不再想那些权谋和算计,不再想那些富贵和荣华。
欧阳瑾重获新生,也是看透了这一切。
经历了家族覆灭、颠沛流离、从云端跌入谷底,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不能奢求太多。
那些功名利禄,那些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
钱再多,也买不来平安;权再大,也保不住性命。
与其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不如脚踏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不再对过去抱有什么幻想和留恋,欧阳家已经成为历史了,他也不再是欧阳二爷了。
于是更名改姓,取大乾的“乾”字谐音,自称钱老板。
乾,钱,音相近,意相联。
他说,这世上最实在的就是钱,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可他心里清楚,这“钱”字,也是在提醒自己,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
踏踏实实赚钱,本本分分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在目处国做点茶摊小生意,日子肯定和以前在江南呼风唤雨的时候没法比。
可他反而觉得自在了。
不用再算计别人,也不用再担心被人算计。
不用再讨好这个,巴结那个。
他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家人,对得起每天来喝茶的那些客人。
看着码头上热火朝天建设起来的良港,以及背后一个个大型的仓库,钱老板喝了一口茶,然后对着身边正在忙碌的伙计感慨了一句。
“做什么生意都行,只要别和国家对着干啊……顺着国家的政策来,过好自己安稳的日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身旁的伙计是一个山东小伙子,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是在老家听说了南洋的机会,跟着几个同乡一起跑来找活干的。
他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人实在,勤快,肯吃苦。
钱老板看中了他这一点,给了他一个跑堂的活,不用去工地上干那些苦力活,每天在茶摊上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就这点活,一个月能赚一两多银子,比他在老家种地一年赚的都多。
所以他很听钱老板的话,干活从不偷懒。
听到钱老板的感慨后,这个山东小伙子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
他用力想了想,也没想明白老板在说什么,于是憨憨地回了一句。
“掌柜的,俺没有读过几年书,你这话是啥意思啊?俺听不太懂。”
钱老板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
“能听懂的话,你就不是一个跑堂的了,你就能自己当老板了。”
伙计嘿嘿一笑,用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
“掌柜的,俺没有那么大理想。俺就想多赚几两银子,然后寄回老家,孝敬我在家里的老娘。她一个人在老家,种着几亩薄田,日子不好过。俺想攒够了钱,给她盖间新房子,再请个大夫给她看看腿。她腿不好,一到阴天就疼。别的俺不想,也不想。掌柜的你对俺好,俺就跟着你干。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钱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手里的茶碗,看向远处的落日。
远处的码头上,最后一艘货船正在卸货,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堆在码头上。
新的货栈正在修建,工人们还在加班加点。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力量。
这片曾经被战争蹂躏、被死亡笼罩的土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复苏。
不是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而是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昂首阔步地走向未来。
欧阳家是旧时代的代表了,注定要被时代的车轮碾碎。
他们的模式,他们的思维,他们的格局,已经不适应这个新时代了。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家族的力量也微不足道。只有顺应大势,顺应潮流,顺应国家的发展方向,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好。
逆势而行,螳臂当车,只能粉身碎骨。
而整个大乾,就像是一台不断烧着煤炭的蒸汽机车,锅炉里的火越烧越旺,蒸汽的压力越来越大,车轮转得越来越快。
它将沿着铁轨,继续向前,不断前进。没有人能挡住它,也没有人能让它停下。
那些试图挡在它前面的人,注定会被碾得粉碎。
欧阳瑾——不,现在该叫钱老板了——收回目光,重新戴好斗笠,把帽檐压低了。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茶碗。
“收摊吧。天黑了,该回家了。”
伙计应了一声,开始搬凳子,收桌子。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暮色四合,码头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另一条银河,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工地上还会继续忙碌,码头上还会继续卸货,茶摊还会继续开门。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平淡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