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驿馆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喝的醉醺醺的米哈伊尔回到了驿馆所在的箱子里，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乾样式的绸袍，是他前几天在街上买的，料子不错，花色却俗气得紧。
此时的米哈伊尔的帽子歪了，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喝多了的土财主。
一起随行的还有他的翻译，翻译的脸色也有些红润，但是至少还保持清醒。
他是大乾边境的人，酒量比米哈伊尔好得多。
这几天这个翻译一直陪在米哈伊尔身边，和他不是一起去洗浴中心打牌，就是去看足球赛。
两人已经混得很熟了，翻译甚至开始叫米哈伊尔“老米”，米哈伊尔也不生气。
今天的足球赛，西山八仙楼矿业队对京城清心斋钢铁队，踢出了一个九比一的超级大比分。
罗富贵一个人就进了六个球，把京城钢铁队的防线打得千疮百孔。
京城清心斋钢铁队的门将赛后瘫在球门前，哭得像个孩子。
看台上的球迷们疯了，有人冲进球场，有人点燃了烟火，有人把旗帜扔上了天。
米哈伊尔在人群中挥舞着拳头，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罗富贵！罗富贵！”，嗓子都喊哑了。
而米哈伊尔之前买的彩票则是好巧不巧押中了这个分数。
他当时只是随手买了几注，觉得比分悬殊，赔率高，就当玩玩。
哪想到真的踢出了九比一？因为超高的赔率，所以米哈伊尔仅仅花了几文钱，就赚到了近千两银子。
拿到奖金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一千两银子，他在罗刹国当将军一年的俸禄也没这么多。
高兴的他当即拉着翻译又去街边的烧烤摊吃了一顿，吃得满嘴流油。
两人边吃边聊，从足球聊到彩票，从彩票聊到洗浴中心的技师，从技师聊到人生理想，越聊越投机，越喝越多。吃饱喝足后，两人这才勾肩搭背地回到驿站。
一路上，两人还在不停回味着比赛的情况。
“还得是罗富贵啊，一个人独中六元！那个倒钩，妈的，球还在半空中，他人已经飞起来了，一脚抽射，守门员连反应都没有。我看这赛季的最佳射手已经非他莫属了！”
米哈伊尔挥舞着手臂，学着罗富贵射门的动作，差点没站稳，翻译赶紧扶住他。
翻译点头表示赞同，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红晕。不过他脑子还算清醒，不忘提醒了一句。
“那个梅小跳的势头也很强啊，目前只比罗富贵少了两个，现在在射手榜排第二。而且津门仁和堂海港队下一场的对手是弱旅，搞不好一场比赛就反超了。”
听到这里，米哈伊尔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屑。
“梅小跳算什么？他不过是仗着罗富贵前两场比赛受伤，休养了几天，这才追了上来。要是罗富贵不受伤，场场都上，现在早就甩出梅小跳十粒进球了！你看今天这场比赛，罗富贵一个人进了六个，梅小跳呢？上一场才进了一个。这就是差距，懂不懂？”
翻译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再反驳。他知道米哈伊尔的脾气，喝了酒之后特别犟，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两人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驿馆的大门。守门的差役看到米哈伊尔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而刚走进院子，两人就看到了安娜斯塔西娅带着两个侍女守在了院内。安娜斯塔西娅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身上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手里好像还拿着一个小册子在翻看。
她的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她的两个侍女站在她身后，垂着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安娜斯塔西娅的一瞬间，米哈伊尔心里咯噔了一下，酒也醒了大半。
他的手从翻译的肩膀上滑下来，脸上的醉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虚。
公主殿下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在这里等谁？等自己？米哈伊尔的脑子飞速地转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翻译也看到了安娜斯塔西娅，他的酒也醒了几分。他赶紧松开米哈伊尔，往旁边挪了两步，和米哈伊尔拉开距离，做出一副“我只是陪将军的，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稳一些，可酒精的作用还在，他的腿还是发软，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
“公主殿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呢……”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跟家长解释。
安娜斯塔西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不也还是忙着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米哈伊尔知道自己的行程被爆了，肯定是那个多嘴的亲卫告诉侍女的，侍女又告诉了公主。他也不敢辩解，只能站在那里尬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下一秒，他的目光一扫，注意到了安娜斯塔西娅手上的那个小册子。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蓝布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很旧。他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的脸上的冷汗瞬间滴了下来。
原因无他，只因为安娜斯塔西娅手上拿着的，正是他的日记。
那是他刚来大乾的时候买的。
当时他想着，两国交战，敌强我弱，自己身为使团团长，责任重大。
他应该把每天在大乾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回去也好向皇帝汇报。于是他就在街上买了一个本子，开始写日记。
开头几天，他还写得挺认真，分析大乾的军力、民力、国力，还给自己制定了学习计划，要先读完《孙子兵法》，再读《三十六计》，再读《太白阴经》。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他就被洗浴中心和足球赛勾去了魂，日记也不写了，本子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被安娜斯塔西娅翻了出来。
安娜斯塔西娅晃了晃手上的日记本，对着米哈伊尔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将军。你写日记吗？”
米哈伊尔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写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谁能把心里话写出来啊！写出来的那还叫心里话吗？下贱！”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样就能证明那本日记不是他的一样。
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一直在瞟那本日记，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安娜斯塔西娅根本不给他面子。她翻开日记本，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7月4日，新开这本日记，也是为了督促自己这段时间多下些苦工。先要读完手边的《孙子兵法》，再读《三十六计》……”
安娜斯塔西娅读到这里，白了米哈伊尔一眼。
这位老将军来大乾好几个月了，《孙子兵法》翻了几页？怕是连开头都没看完。
而她面前的米哈伊尔此时已经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娜斯塔西娅继续往下翻，又翻到了后面几页。
“7月13日，洗浴中心打牌。”
“7月14日，洗浴中心打牌。”
“7月15日，洗浴中心打牌。”
她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7月16日，米哈伊尔啊米哈伊尔！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心中的伟大理想都忘了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明天开始，重拾书本，重读兵书，不负皇恩，不负罗刹。”
她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7月17日，洗浴中心洗脚。”
“7月18日，洗浴中心洗脚。”
安娜斯塔西娅念到这里，再也念不下去了。她把日记往面前的桌子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痛心疾首地对米哈伊尔说道。
“你也是罗刹国的老将军了，跟着皇兄打了二十年的仗，立过多少战功？皇兄派你来大乾，是让你来享受的吗？是让你来打牌的吗？是让你来洗脚的吗？是让你来看足球的吗？你怎么能如此自甘堕落呢？”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眶都红了。
安娜斯塔西娅不是生气，是失望。
她原本以为米哈伊尔是罗刹国的国之柱石。
可现在呢？这个人整天泡在洗浴中心，整天看足球赛，连日记里写的都是这些。他的心里还有罗刹国吗？还有皇兄吗？还有她这个公主吗？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话。
“可是洗脚和打牌真的很爽啊！公主殿下你是不知道，大乾那个洗浴中心，那叫一个舒服。往热水池里一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然后找个小姑娘按按脚，那手法，那力道，啧啧啧……”
安娜斯塔西娅气的直接把日记本甩在了米哈伊尔脸上。“啪”的一声，日记本打在他脸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米哈伊尔捂着脸，不敢吭声。
“明天一早你就滚回罗刹国去！我不想再见到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