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血疗法在现代的医疗环境下听起来十分奇怪,但是在封建时代的欧洲可以说是最为常见的治病方式。
欧洲人相信,人体内有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黑胆汁和黄胆汁。
这四种体液平衡,人就健康;不平衡,人就生病。
而放血,就是最直接、最粗暴的“平衡”手段。
他们认为,把“多余”的血放掉,就能让身体重新恢复平衡,病自然就好了。
从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到中世纪的修道院医生,从理发师兼外科医生到宫廷御医,几乎所有人都信奉这一套。
感冒放血,发烧放血,头痛放血,脚痛放血,甚至心情不好也放血。
放血的方式也五花八门——用刀割开静脉,用水蛭吸血,用火罐拔血,用铜管抽血,怎么方便怎么来。
中医也有类似的方式,叫“刺络放血”,用三棱针在特定穴位刺破皮肤,放出少量血液,用以治疗热症、瘀症、痛症。
但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中医放血是局部、少量、有选择的,是为了“泻热通络”,只在特定穴位放几滴血,不会危及生命。
而欧洲的放血疗法是全身体液论的产物,动不动就放一大碗,放得人脸色发白、浑身发冷,然后医生还会说“这是好现象,邪气正在离开身体”。
一个是“泻”,一个是“抽”,区别天壤之别。
而且很多名人都用过放血疗法,但后果都很惨。
其中最著名的应该是美国国父华盛顿。
1799年12月,华盛顿因为喉咙感染发炎,呼吸困难。
他的私人医生们采用了当时最主流的治疗方案——放血。
一个晚上,他们从华盛顿体内放出了足足四品脱的血液,大约两升。
正常人全身的血液也就五升多,一晚上放掉两升,相当于把一个人身体里的血抽走了三分之一。
第二天早晨,华盛顿就死了。死因不是喉咙感染,是失血过多。
一位传奇人物,就这样被“治病”治死了。
回到倭国。那个葡萄牙传教士跪在天皇面前,一脸虔诚地介绍着他的“神术”。
他的倭国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还算清楚。
他说,天皇体内的邪气郁结,精气不通,血脉淤堵。
只要放出一些“不洁之血”,新鲜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天皇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他举例说,欧洲的国王们都是这么治的,效果极好。
天皇将信将疑。
他从来听说过放血疗法。
可他看了看自己的妃子们,又看了看自己那软塌塌的身体,咬了咬牙。
那些补品吃了半年也没用,那些医生看了半年也没用,也许这个西洋人的法子真的管用呢?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传教士大喜过望。
他让御医准备了一套放血工具,一根银针,一个小铜盆。
然后他让天皇伸出左臂,用银针扎破了天皇的静脉,让血液一滴一滴地流进铜盆里。
天皇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先是紧张,然后是期待,最后是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他觉得自己体内的“邪气”正在随着血液一起离开身体。
可他不知道,那个传教士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医生。
他在欧洲是个落魄的理发匠,学了几手半吊子的放血术,就跑到东方来招摇撞骗了。
他也不知道“适量”是多少,只知道放血放得越多,病人“好转”得越快——因为病人晕过去了,脸色苍白了,他就说“邪气已去”。
天皇的身体本就被连续半年的补品掏空了底子,气血两虚。
可传教士觉得还不够,又扎了一针,又放了一碗。
天皇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嘴唇从淡红变成了青紫。
等到御医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天皇已经没有了呼吸。
天皇暴毙了。消息传出,倭国朝野震动。
天皇死了不要紧,重要的是谁接班。
天皇的大儿子,皇太子友仁,还在京城被李承璟关在驿馆里呢。
而天皇虽然过去一段时间没少造人,日日耕耘,夜夜操劳,但上天不遂人愿,目前降世的只有一儿一女。
两个娃娃加在一起还不满一周岁,一个还在襁褓里吃奶,一个还在学步车里晃悠。
这可愁坏了京都的官员们。
按理来说,应该是友仁继位,他是天皇的长子,是法定的继承人。
但是大乾不可能放人回来,无论他们怎么交涉,大乾那边就是不放人,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那么只能选择幼子继位了,把那个还在吃奶的娃娃扶上天皇的宝座,由大臣们摄政,等孩子长大了再亲政。
可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当天皇,本来就混乱的倭国只会更加混乱。
各地大名本来就各怀鬼胎,朝廷的权威也大不如前。
一个婴儿坐在皇位上,谁会把他当回事?
那些野心勃勃的大名,那些心怀鬼胎的将领,那些想要分一杯羹的豪强,谁会甘心臣服于一个奶娃娃?
于是就有大臣提出了反对意见,表示这样下去国家政权会崩塌,应该从皇室挑选其他成年男性来继承皇位。
比如天皇的一个弟弟,精仁亲王。
他今年三十多岁,身体健康,头脑清醒,也有一定的政治经验。
他当天皇,至少比一个婴儿靠谱。
两派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保幼派和支持精仁亲王派在朝堂上争执不休。
保幼派的背后是几个想要把持朝政的大臣,他们打着“维护正统”的旗号,实际上是想把那个婴儿当成傀儡,自己掌握实权。
而精仁亲王一派则是收了精仁亲王的好处,承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封赏田产。
双方各怀鬼胎,互不相让,你骂我一句“乱臣贼子”,我骂你一句“狼子野心”,吵得面红耳赤。
矛盾在第三天爆发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保幼派和精仁亲王派各自召集了人手,在京都的街道上发生了冲突。
先是小规模的推搡,然后是大规模的械斗,最后演变成了公开的巷战。
双方终于是动起了刀兵,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响彻天际。
京都化为一片火海,火焰吞噬了房屋,黑烟遮住了天空。
贵族们带着家眷逃往城外,百姓们四散奔逃,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行李和哭泣的人群。
在内战过程中,精仁亲王一派的兵力不足,接连败退。
保幼派的军队人多势众,逐渐占据了上风。
精仁亲王本人被亲信护着,仓皇逃出京都,一路向东逃窜。
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谁能救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倭国东北角的伊达家带着三万精兵南下京都,勤王讨贼。
伊达家的军队军容齐整,装备精良,打着“清君侧、扶正统”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
伊达独龙亲自领军,司马广孝坐镇军中调兵遣将。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精仁亲王的残兵败将,伊达独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表示拥护精仁亲王为天皇正统。
司马广孝站在一旁,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精仁亲王得了兵马,自然是大喜过望。
他抓住伊达独龙的手,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承诺给伊达独龙无数好处——关白、太政大臣、左右大臣,随便挑;土地、城池、金银、封号,随便要。
伊达独龙只是憨厚地笑着,说“臣只为忠义,不为封赏”。
司马广孝则站在后面,像是老僧入定,什么也不说。
消息传遍天下,各地的大名们也都纷纷回过神来。
有人加入了精仁亲王的阵容,觉得精仁亲王年长有经验,比一个婴儿靠谱;有人则力保天皇幼子,觉得“正统”二字值千金,谁也不敢背上“废立”的骂名。
就这样,两派人马直接在倭国各地展开了又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目的就是把自己的手中的傀儡推上天皇宝座。
倭国一时间陷入了全面内战,烽烟四起,尸横遍野。
等到消息传回大乾京师的时候,李承璟直接懵了。
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天皇放血而死,幼子当政,精仁亲王起兵,伊达家南下,倭国分裂,全面内战。
他足足愣了十几秒。
自己还没动手呢,倭国就乱成这个样子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水师练好了,等蒸汽船造好了,等兵力调集到位了,再找个由头出兵倭国。
可现在,他还没出兵,倭国自己就打得不可开交了。
这看起来背后肯定少不了司马广孝的推波助澜。
那个老和尚,果然是个搅动风云的好手,他当初把他派去倭国,还真没派错人。
而杨居正等人则是狂喜。
“陛下!此千古未有的良机啊!正是荡平倭国的好时候!倭国内乱,无暇外顾,我大乾水师正好趁虚而入,先占九州,再取四国,然后直捣本州!分而治之,各个击破!事半功倍!”
李承璟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岛国,像是在看一盘已经布好了棋子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