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正则喉结滚了滚，视线从铁蛋身上挪开，落到赵无恤的尸体上。
他脚边那滩血还没干，破庙漏风，冷气顺着砖缝往上钻。
“本官问的是，此人死在这里，该如何交代。”
顾墨染扶着福伯的手，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云大人想怎么交代？”
“按律验尸。”
“好啊。”
顾墨染抬手，指了指庙门。
“那就把巡城营、仵作、按察司书吏都叫来。”
云正则嘴里的话顿住了。
顾墨染咳了两声，接过福伯递来的帕子压在唇边。
“再让他们好好查查，按察使府的干儿子，为何会知道云家失踪多年的孩子在本王府上。
为何赵无恤嘴里喊着那王氏娘，手里却拿着刀，要废了王氏的亲生儿子。”
王氏抱着铁蛋，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云正则站在原地，官袍下摆沾满泥水。
他当了这么多年按察使，哪会听不出顾墨染话里的意思。
事情一旦摆到台面上，赵无恤绑架亲儿子的事只是开头。
想看云家丢脸的人太多了。
到那时，逸州城里每一家茶楼都得说上几句。
按察使府认了个白眼狼，还差点让白眼狼废了亲儿子。
那他岂不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家宅私事都管不好，说不定会影响仕途……
云正则后槽牙磨得发酸，半晌才道：“此事涉及云家私事……”
“云大人说得对。”
顾墨染点点头，又笑了。
“那本王也给云大人留个体面。今日庙里死的，不叫赵无恤，叫城外流寇。
此人挟持孩童，意图行凶，被王府夜香工蒲华撞见，当场击杀。”
云正则抬眼。
顾墨染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而按察使府的干儿子赵无恤，今日出门办事，不知哪年才会回来。
云大人觉得，这个说法如何？”
破庙里静了下来。
王氏低着头，抱铁蛋抱得更紧。
她听懂了，顾墨染这是替云家遮丑，也是在逼云家欠下这份人情。
可她连半句反驳都说不出。
赵无恤方才那句“你挡了我的路”，还在她耳边转。
她疼了那么久的干儿子，早就盘算好了要废掉她真正的孩子，还要踩着铁蛋的血，继续留在云家享福。
云正则沉默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便依殿下所言。”
顾墨染看向蒲云山。
蒲云山还站在赵无恤尸体旁，听到“夜香工蒲华”五个字，眼角抽了一下。
云正则顺着顾墨染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又沉了几分。
“此人虽阻止行凶，却杀了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云大人公正。”
顾墨染抬手拍了拍蒲云山肩膀，拍得不轻。
“既然如此，便罚他再挑三个月夜香吧。”
蒲云山手背绷得死紧。
慕容雪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瓜子壳没忍住掉在地上。
“王爷真是心善。三个月够吗？我看这位蒲公子身子骨挺好，再挑半年也累不坏。”
林清黛抱着刀，凉凉补了一句：“还是个高手，挑桶时走得稳，洒不了。”
蒲云山胸口堵得发闷。
他想反驳。
他可是青城山少主！
但庙里有按察使府的人，还有王府护卫堵着门，林清黛和慕容雪又站在近处。
他若此刻暴露身份，前几日受的罪便全白受了。
罢了，今日也算做了好事。
这王爷也不像不讲理的人，借此回去求他放了那八个手下，让手下回山通知爹来想办法！
只能这样了。
顾墨染见他不说话。
“蒲华，听见了？”
蒲云山垂下眼。
“……听见了。”
“好。”
顾墨染满意地点头。
“明日辰时，照旧去十二号公厕报到。”
慕容雪终于忍不住，背过身笑得肩膀直抖。
云正则没心思听这些，目光始终停在铁蛋身上，脚步往前挪了一步。
“我的儿，我的望川。”
铁蛋听见这个陌生名字，立刻挣开王氏怀抱，想往云疏月身边钻。
“我叫铁蛋。”
云正则喉咙发干，蹲下身，尽量把声音放缓。
“叫铁蛋也好。你……你先跟爹回家，家里有热饭，有新衣裳，有——”
铁蛋忽然抬脚，狠狠踹在他脚踝上。
云正则没防备，膝头一歪，险些跪到地上。
“谁是你儿子！”
铁蛋瞪圆眼睛，转头看见顾墨染，扑过去死死抱住大腿。
“王爷！他们是拍花子！”
顾墨染被他扑得晃了一下。
铁蛋抱得更紧，仰头喊道：“他们刚才还扒我裤子看屁股！
我不要跟他们走！我要回王府，我要找云姐姐！我没有爹娘，我不要离开你们，呜呜呜……”
王氏脸上的泪又滚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孩儿，我……我是娘。”
“王爷让她走，我不要她。”
铁蛋把脸埋进顾墨染衣摆里，只露出半只耳朵。
王氏脚步停住。
云正则望着孩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伸手。
这孩子在外头吃了多少苦，他不敢细想。
王氏又想靠近，铁蛋却从地上捡起半块破瓦，举在胸前。
“你别过来！”
“我、我不碰你。”王氏声音都乱了，“我就看看你。”
“看也不行。”
铁蛋攥着瓦片，小脸绷得很严肃。
“云姐姐说了，外头的人不能乱信。”
云正则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想训孩子，又看见铁蛋衣袖磨破的边角，看见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话全压回去了。
顾墨染抬手揉了揉铁蛋脑袋。
“云大人，不如，你们先别急着带他走。”
云正则抬头。
“殿下——”
“这孩子才七八岁，刚还被人塞进麻袋，见谁都怕。
你今日硬把他带回去，他夜里一睁眼，还当自己又被人拐了。”
顾墨染语气很平常。
“先让他回王府，照旧吃饭，照旧上学。
你们没事儿可以来探视，等他愿意认你们了，再寻个合适的由头，让孩子认祖归宗。”
云正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王氏抹着泪，也不敢说什么。
铁蛋听见不用走，终于松开顾墨染大腿，转头去找云疏月。
“云姐姐，我们回家吧。”
云疏月蹲下来，把他身上麻袋留下的灰拍掉。
“回家。”
她只说了两个字，手却在铁蛋后背停了很久。
顾墨染看着云正则夫妇，忽然开口。
“云大人，有件事，你们也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