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红灯笼已经挂上,风一吹,灯穗轻轻扫过廊柱,几个小厮踩着凳子贴年画,院里有股新糊窗纸的浆糊味。
顾墨染坐到暖炉旁,刚端起姜茶,福伯便带着蒲云山从侧门进来。
蒲云山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头发束得整齐,只是脸色仍不太好看。
他站在离暖炉几步远的地方,鞋底沾着城南后巷的泥,手指在袖口上蹭了又蹭,显然一路上已经琢磨许久。
顾墨染吹开杯中姜丝,抬眼看他。
“蒲优等,今日不用去十二号公厕报到?”
蒲云山耳根发热,还是把背脊挺直。
“王爷,在下想求个差事。”
“你如今的差事不够多?”
“不是城南的差事。”
蒲云山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院中,嘴里原先备好的说辞转了几圈,终究说得有些生硬。
“那王府地牢里关着几名夜闯工坊的人,他们久不见天日,污秽难清,若无人收拾,怕会生病。”
顾墨染端着茶盏没出声。
蒲云山喉咙发干,拱着手继续道:“在下近来做惯了这些事,愿意替他们清理恭桶,也可送些热水和吃食,免得年关前闹出人命,污了王府喜气。”
“你倒是心善。”
“人命总归是人命。”
顾墨染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抬手拍了两下。
偏门应声打开。
蒲云山的视线先落在门槛上,随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八名青城死士依次从偏门走出来,已经服下了解毒丹,内力可以随意运转,却无人动手,
他们身上换了干净棉衣,背后背着包裹,腰间虽无兵器,脸上却没半点受刑后的惨状。
为首那人走到院中,朝顾墨染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多谢王爷留命。”
顾墨染摆摆手,像是嫌他挡了暖炉的热气。
“年关将至,本王府里不爱见血,路费和干粮都给你们备了,回家去吧。”
死士们没动。
顾墨染抬眸扫过去。
“怎么?不想走?还等着本王留你们吃年夜饭?”
为首死士握住包袱带子,偷偷朝蒲云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压着惊疑和愧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带着其余人齐齐朝顾墨染跪下。
八个人额头碰在地上。
“谢王爷!”
蒲云山站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掌心却慢慢攥紧。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那八人夜闯王府,兵器、飞索、毒囊样样齐全,落在任何一方势力手里,都足够被剁碎了扔进乱葬岗。
可顾墨染没拿他们逼供,也没拿他们去威胁自己,甚至把人洗干净、发路费、要放回山门。
这人究竟图什么?
顾墨染把茶盏放到炉边,语气很淡。
“蒲华,你那几日挑夜香做得不错,城南的公厕就不必去了,年关前城南棚户区缺人补屋顶,你若闲着,去搭把手。”
蒲云山抬起头,眼眶被风吹得发红。
“王爷。”
“嗯?”
他喉头滚了滚,忽然撩起衣摆,直直跪在雪地里。
“蒲华此前听信外头谣言,对王爷多有误会,还请王爷责罚。”
顾墨染看着他。
蒲云山额头重重磕下去,地上留下清晰一块湿痕。
“从今往后,王爷若有差遣,只要不违道义,蒲华愿尽力而为。”
顾墨染没立刻叫他起来。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下,系统面板在眼前浮开。
【天命之子蒲云山敌对值归零。】
【获得气运掠夺奖励:武道感知提升。】
【奖励特殊体质:百脉通明。】
【宿主日后修炼功法进度翻倍,短时间内可越级战斗。】
一股温热从丹田散开,原本刚突破后还略显浮躁的内力,沿着经脉一点点沉下去,顾墨染抬手握住茶盏,连杯壁传来的温度都变得格外清楚。
他低头看着蒲云山,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青城山少主,四品剑客。
先挑粪,再杀赵无恤,最后还给本王磕头。
这买卖,赚大了。
“起来吧。”
顾墨染开口时,八名死士已走到院门口。
“本王不缺人磕头,缺的是能做大事的人。”
蒲云山缓缓起身。
顾墨染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中奖的小猪仔还在不在?”
“在。”
“养肥些,以后王府收。”
蒲云山嘴角抽了抽。
难道我也是猪仔?
顾墨染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价钱按市面给,别说本王占你便宜。”
……
腊月二十八,安阳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四道城门外都搭起了粥棚,棚顶盖着厚油布,炉灶烧得很旺,白气混着柴烟往上飘,木牌上密密麻麻写着捐银人的姓名。
吕氏站在西门粥棚前,披着狐裘,手里抱着暖炉,身边嬷嬷高声念着各家善银。
“城东许记粮行,捐银五百两。”
“南街周家布庄,捐银三百两。”
“安阳肉行会,捐肉两百斤。”
……
排队领粥的百姓挤在雪地里,有人搓着手,有人抱着孩子,听见“安王妃祈福”几个字,便跟着喊两句吉利话。
吕氏朝人群点点头,姿态端得极稳。
她腹中有孕,但总要装装样子,便缓缓走到粥棚前亲手给一个老妇添了勺粥。
老妇跪下就磕头。
“娘娘仁厚——”
旁边差役赶紧把人扶起来。
“老人家,快些喝粥,别冻着。”
吕氏脸上带着笑,转身时,眼睛却只盯着木牌上那些名字。
银子已经进账了。
名声也在往安王府聚。
这场雪下得正好,越冷,越显得她这碗粥珍贵。
可西门外的粥刚施到第二锅,城里便有人一路骂着跑来。
“涨价了!”
“米铺全涨价了!”
“歪日,夜隔儿一斗米才八十文,今儿隔挂了一百六十文,这还让不让人活!”
粥棚前的人群很快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