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正则明白过来，这是要给安王施加心理压力，让他自乱阵脚。
“那杨铁……”
“一个炼红铅丹延年益寿的方士而已，吐蕃人把他当个宝，就让他们抢去好了。”
顾墨染放下茶盏。
“本王倒是很好奇，赤桑拿到那些‘神丹’，会怎么用。”
……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梦久柠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着，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她正跪坐在黄花梨木矮案边，姿态优美地煮着一壶从大理带来的顶级普洱。
洗茶，温杯，冲泡，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充满了仪式感。
她想要拜码头。
自从被顾墨染当面揭穿身份，又签下那份近乎卖国的契书，她就明白，想在逸王府活下去，光靠小聪明是行不通的。
必须拿出真正的诚意和手段，融入这个后院。
“慕容姐姐性子爽利，喜烈茶，这块三十年的茶头最是合适。”
“林姐姐清冷，当饮幽兰香的女儿茶。”
她言笑晏晏，将两位女侠的喜好说得一清二楚，仿佛早已是闺中密友，甚至还体贴地为不在场的苏瑶、谢婉清等人也备好了对应的茶品。
这滴水不漏的温柔背后，是她最后的挣扎与试探。
就在她借着分茶的动作，宽大的袍袖遮掩下，一丝比尘埃还细微的粉末，从她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缝里，被悄无声息地掸进了腾起的茶雾之中。
寻心蛊。
大理王室最高明的秘术之一，无色无味，一旦吸入，便会在接下来半个时辰内彻底放下心防，问什么答什么，事后还全无记忆。
她不指望能问出什么军政机密，她只想知道，这个后院里，谁才是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顾墨染最怕谁，谁的枕边风最有用。
茶水被依次斟满七分，醇厚的茶香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梦久柠端起一杯，正要递给离她最近的慕容雪。
“吱呀——”
暖阁的厚毡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沈灵儿提着一个还在冒着白烟的陶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嘴里还抱怨着。
“这屋里地龙烧得也太干了，闷得人头疼。”
她看也没看桌上的茶席，随手就将陶罐搁在了矮案正中，掀开了盖子。
“嗡——”
一股极其刺鼻，混杂着薄荷、艾草和某种不知名烈性药草的浓烈气味，瞬间在暖阁中炸开。
那茶雾里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蛊虫，在接触到这股药香的瞬间，就像遇到了克星，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直接化作了微不可见的黑色灰烬，扑簌簌地落进了梦久柠刚刚端起的那盏茶里。
梦久柠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却又在瞬间用炉火纯青的演技掩饰了过去，甚至还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夸赞道：
“沈姑娘这药香真是独特，闻着便让人神清气爽。”
沈灵儿总算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茶杯里那层薄薄的黑灰，没什么表情地开口。
“你这杯茶脏了，别喝。”
她指了指杯子。
“我们逸州水土硬，外地人来了肠胃不适应，喝了不干净的东西，容易肚子疼。”
沈灵儿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梦久柠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她看着茶杯里那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灰烬，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被看穿了。
她引以为傲的王室秘术，在这位看起来不善言辞的女神医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多谢沈姑娘提醒。”
梦久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真的只是嫌弃茶水落了灰，从容地将那杯茶放在一边，准备另换一杯。
她极高的情商和临场反应能力，让她迅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可她错了。
在逸王府的后院，没人会配合她的表演。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苏瑶已经抱着她那架从不离身的紫檀木算盘，坐到了她的对面。
“啪！”
苏瑶将算盘往桌上一搁，声音清脆。
“梦姑娘，既然茶也喝了，有些账，咱们也该算算了。”
梦久柠愣了一下。
算账？算什么账？
不等她开口询问，苏瑶的手指已经在算珠上翻飞起来，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暖阁里回响，将梦久柠精心营造的温情脉脉的气氛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这包大理普洱，若按市价，在逸州西市的‘南货北调行’里寄卖，占一尺见方的柜台，每日需付铺租三十文，代售抽佣一成。”
苏瑶的眼睛盯着账本，嘴里的话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你在王府暖阁冲泡，虽省了铺租，但这暖阁占地三丈，用的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地板，光是每日保养的桐油钱，折算下来，你这茶就占了七文。”
“还有这炭火，乃是西山运来的银骨炭，一斤一百二十文，一炉可用两个时辰，你从进来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炭火钱六十文。”
“倒茶的婢女，月钱二两，折算到每个时辰是十一文。”
“这水，是城南新井打上来的，经过三层过滤，再由专人运送入府，一桶水也要算八文钱的辛苦费。”
苏瑶抬起头，冲着梦久柠露出一个商人独有的，和气生财的微笑。
“零零总总加起来，不算你这茶叶本身的价值，光是王府为你提供这一场茶席的成本，便是二百零六文。”
“这还只是成本。”
苏瑶的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发出一声清响。
“按我们逸州的规矩，凡是借王府地方做的买卖，王府需抽三成利。我估摸着你这茶席能卖出个二两银子的体面，那王府就该抽六百文。”
“所以，梦姑娘，你是打算付现钱，还是记在账上，从将来援助大理的军费里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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