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泥水里,溅起点点污泥。
“把车帘掀开。”
杨铁死死按住膝上的黑漆木匣,眼皮狂跳,心里把绑人的管事骂了千百遍。
走得太急,应该直接把这些丫头全都迷晕过去才对!
“我若不掀呢?”
“那就敬酒不吃吃罚酒。”
薛环缓缓抬起了右手。
“咔——”
身后十几架弩机同时拉满,机括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杀气瞬间笼罩了这片山坳。
杨铁身边一个管事被这阵势吓得腿软,下意识就想拔刀。
“咻!”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着尖啸钉进他身后的车板,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那管事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跪倒在地,刀掉进了泥水里。
杨铁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知道,这次是彻底走不掉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投降,争取留一条命的时候,异变陡生!
西山旧木料路的冷风被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
“嗖嗖嗖——”
道路两侧的枯树后,毫无征兆地涌出十几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死士。
他们手里端着机弩,袖中藏着淬毒的袖箭。
箭矢如同暴雨。
“有埋伏!散开!”
薛环瞳孔一缩,厉声大喝,同时侧身翻滚,躲开几支射向他的流矢。
王府的弩手训练有素,第一时间寻找掩体,并开始朝那些鬼面死士反击。
乱战之中。
那个刚被吓跪的管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十几支弩箭射成了刺猬,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杨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车厢深处缩去,试图用那两个被绑的姑娘当肉盾。
可一支又快又狠的劲矢还是穿透了薄薄的车壁,精准地射中了他的肩膀。
“噗——”
杨铁死死抱住那个装满“红铅丹”的黑漆木匣,一口黑血喷在车板上,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视线越过混战的人群,死死盯住山坡上那个本该是他最后救命稻草的猎户。
他重金请来的地下武馆高手,为什么还不出手!
听到杨铁的惨叫,那猎户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一把扯碎了身上那件油腻的,散发着膻味的羊皮袄。
羊皮袄底下,没有棉衣,只有一块块坟起、交错着诡异吐蕃密宗图腾的精壮肌肉。
一柄带着倒刺,闪着幽蓝光泽的精钢飞爪,无声地滑落到掌心。
他表面是杨铁雇来的帮手。
实则是吐蕃银城安插在剑南道,专门搜罗大衍奇技淫巧的顶尖探子,他早就盯上了柏树村那个能炼制“神丹”的药房!
“喝!”
飞爪带着凄厉的风声甩出,犹如毒蛇吐信,瞬间绞断了两名正欲上前补刀的鬼面死士的脖颈。
猎户的身形犹如一头暴怒的雪豹,在泥泞的山路上几个起落,猛地撞碎了本就残破的马车车厢。
他一掌劈开另一名死士的天灵盖,看都没看车里那两个吓晕过去的小姑娘,弯腰便抠住了杨铁肩膀的断箭。
那只手掌粗大有力,像铁钳一样,硬生生将这个垂死的人连同他怀里那只木匣,一把从血泊中拽了出来,甩到了自己肩上。
“放下人!”
薛环厉喝一声,王府的弩手已经重新组织好阵型,扣下悬刀。
密集的箭矢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吐蕃探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后背坟起的肌肉卡住了两枚弩箭,鲜血瞬间染红了背上的图腾。
他脚下猛地一踩泥水,借着一截断掉的车辕腾空跃起,扛着杨铁的身体,一头扎进了旁边陡峭的崖底密林之中。
“穷寇莫追!那图腾,他是吐蕃人!”
薛环立刻打出戒备手势,制止了想要追击的手下。
这崖底林深草密,地势不明,对方又是吐蕃高手,贸然追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他快步走到那些鬼面死士的尸体旁,蹲下身,扯开其中一人的面具,又用匕首撬开他的嘴。
没有毒囊。
他又检查了对方的衣领和鞋底。
衣料是常见的粗棉,鞋底的泥带着逸州城南独有的红土。
薛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把这些尸体都带回去,一个都不能漏。”
他站起身,看着崖底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隐隐觉得,逸州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必须立刻回去禀报王爷。
……
旧王府,书房。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顾墨染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听着刚从西山赶回来的薛环汇报。
云正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属下赶到时,杨铁的车队已被一伙鬼面死士伏击,杨铁本人中箭,后被一名潜伏的吐蕃探子连人带物一同掳走,坠入西山崖底。”
薛环的声音沉稳有力,将山坳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属下检查过,那些鬼面死士,衣料多为安阳制式,但鞋底沾有逸州本地红土,应是潜伏了几日。”
顾墨染的手指停住了。
“安阳?”
云正则咬着牙。
“难道是安王也来凑热闹?”
顾墨染皱了皱眉。
他那个远在安阳的二哥,在京城失了势,回封地吃了瘪,如今竟不顾体面,直接动用死士来杀人越货了。
“他大概是信了陈情那封鬼话连篇的信,以为杨铁手里真有什么能克制本王的天火神丹。”
顾墨染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派死士来抢,若是抢到了,丹药归他;若是失手了,人死在逸州地界,脏水还是泼在本王身上。”
云正则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王爷,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我这就写奏本,将安王私蓄死士、跨境行凶之事上报朝廷!”
顾墨染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人证物证都在我们手上,但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皇帝身子瘫着说不了话。”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时候递折子,只会让京城更乱,反而给了旁人攻讦的借口。”
他转头看向薛环。
“尸体验了么?”
“验了。”薛环抱拳道,“宋晚亲自验的,这些人都是受过死士训练的,但根基不稳,像是临时凑起来的,嘴里没有毒囊,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把尸体示众。”
顾墨染吩咐道。
“就说是城外流窜的山匪内讧,把案子归到按察司的卷宗里,然后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安阳在逸州的眼线。”
他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热气。
“本王要让顾墨辰知道,他派来的人,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就没了,让他猜,让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