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久柠的手指松开。
抬起袖子擦了擦手,脸上的温婉笑容全收了回去,肩膀往下塌着。
“痛快。”
慕容雪挑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和聪明人聊天很是痛快。”梦久柠把湿掉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手腕,“端着笑脸说话累,端着茶也累,端着大理公主的架子更累。”
苏瑶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
梦久柠看着沈灵儿,直接道:“我在茶里确实下了寻心蛊,药粉落入茶雾,吸进去后能让人放下防备,问什么答什么,过后记不住过程。”
沈灵儿将药罐盖好,问:“你想问什么?”
“谁能在王府说上话,谁能愿意帮我争取大理的利益。”梦久柠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刚到逸州,就签了二十年的关税、三座铜矿,还有驻军修关的契书,身边连个能信的人都没有,我不先摸清楚,难道等着别人把我卖了再数钱?”
慕容雪抱臂看着她:“你倒承认得快。”
“茶水都被你们按在桌上算到六百文了,我还装什么高贵。”梦久柠指了指苏瑶,“这位姐姐连地板保养的桐油都能算进去,我再说几句客套话,她能把我今天呼吸王府空气和炭火钱也算出来。”
说罢,梦久柠当即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叠折好的纸页,直接拍在桌上。
“咱们直接谈正事。”
纸页被她一张张摊开,最上面写着大理南线诸城名称,旁边密密麻麻列着茶马古道、盐道、关隘、渡口和商队往来。
“南线茶马古道,景泰城到摩诘城这一段,每年过商队约一千七百六十六支,茶砖占六成,盐铁和药材占四成,沿途设卡十二处,真正能收足关税的只有五处。”
苏瑶伸手压住纸角,眼睛落在数字上:“你说这个,是能给我们大衍什么?”
“逸州商队通行优先,南线关卡换上你们的人,收取的关税按契书分成。”梦久柠抬起下巴,“大理王室占四成,逸州占四成,剩下两成留给沿线修关和养兵。”
苏瑶没有马上应,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梦久柠顺手翻开第二页:“若觉得四成少,王府还可以拿五成。”
“这么大方,你想要什么?”苏瑶问。
“这些钱送给会打仗、会修路、还会把人按进粪坑里干活的王府,我觉得值。”
慕容雪哼了一声:“你夸人的方式挺怪。”
“我还没夸你。”梦久柠转向她,“听说你在校场一鞭能抽断三根木桩,近身时专打对手手腕、肋下和膝弯,出招不讲花架子,胜在快。”
慕容雪的下巴抬了抬:“你从哪儿听来的?”
“听说的,北境公主声名在外。”梦久柠从容答道。
慕容雪手指按住腰间软鞭,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梦久柠又看向林清黛:“林姐姐的刀我也听过,出鞘只为杀人,借此机会,我想请教一下。
若遇到吐蕃刺客从背后靠近,我该挡手臂,还是先护住喉咙?”
林清黛把鹿皮叠好,冷冷道:“哪样都不好,该别让人靠近。”
“这……对是对,但是万一呢?”
“那就快速侧身,脚跟往外挪,出刀。”林清黛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空处比划了一下。
梦久柠立刻拿起另一根筷子,照着她的动作试了一遍。
“谢过林姐姐解惑。”
她行了个礼,转身掏出一张纸递给柳如烟。
“这份给你。”
柳如烟看都没看,问:“什么东西?”
“大理十二位侯爷、四位王叔、六名边将,私下养的情妇、外室和私库位置。”梦久柠托着下巴,“其中有三个,把金银藏在情妇娘家地窖里,有两个人把军粮折成茶砖运出去,还有一位侯爷喜欢让人在书房里唱曲,唱完再谈军务。”
柳如烟接过纸页,扫了两眼,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公主够厉害的。”
梦久柠靠回椅背:“我能把名单交给你,前提是你们别把我当成只会送茶的花瓶,我知道的很多,但我没有兵,逸王殿下有,所以。”
“懂了,你是来抱大腿的。”苏瑶把南线舆图压到算盘底下,“记得抱大腿可以,手别乱摸。”
梦久柠点头,“我来求好处,求兵,求活路,也求能让我把大理接到手里。”
谢婉清把剥好的南瓜子推到她面前:“那你还下蛊?”
“因为怕。”
梦久柠回答得很快,抓起一颗南瓜子,用指甲掐开外壳,“我在大理朝堂上说错一句话,死的是我,连累的是王兄和母妃,到了逸州,我连你们谁是真心帮我都分不清。”
她把瓜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不敢赌。”
暖阁安静下来,炭盆里有木炭裂开,细碎的响声落在桌脚旁。
正在此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福伯隔着门禀报:“王爷,夫人们都在暖阁。”
门被推开,顾墨染披着狐裘走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落在散开的契书、舆图和那叠宗室名单上,又看向梦久柠额头细密的汗珠。
见顾墨染来了,梦久柠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刚摆出那副受了委屈却强忍不说的模样,
林清黛手里的短刃便已经轻轻磕在桌边。
叮的一声。
谢婉清把南瓜子盘拿到顾墨染手旁,恰好挡住了梦久柠的视线。
“王爷,我们几个正聊得开心。”她温声说道。
顾墨染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梦久柠:“那你们继续聊,本王只是路过。”
梦久柠张了张嘴。
“王爷你……”
“后院的事,夫人们做主。”顾墨染转身便要走,“你们继续,别因为本王进来就停。”
梦久柠愣了愣。
今天最大的错,就是试图绕过这群女人,直接找顾墨染。
这王府,竟是女人当家?
门外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份大理舆图翻起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另一张纸。
纸上只写着三个地名。
摩诘城,景泰城,月亮泉。
柳如烟的手指按住纸角,没让它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