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体弱,王府银钱紧张,几位夫人各有本事,后宅关系复杂,府里还收留了不少来路不清的人。”
陈情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发现,王爷修水渠是真的,开粮仓是真的,给百姓治病也是真的,连那公厕也是真的很有用。”
“所以你弃暗投明?”
“我其实还在观察。”
顾墨染看向他。
陈情咳了一声,立刻改口:“我观察过了,已经明白安王未必能成事,只是身为安王心腹,不能贸然转身。”
他喉咙里干得直冒火星,眼底却跳动着近乎癫狂的亢奋,
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牵扯到背部结痂的裂口,疼得嘴角直抽搐,语速却越来越快。
“我刚才又思索了一番,杨铁的事情,真相应该是这样。
他携带药方西逃,王爷您布置在西山的弩手早不出晚不出,偏偏等吐蕃细作露头才放箭,
分明就是您与安王殿下心照不宣,借吐蕃人的手把那要命的燥毒丹丸送上雪山,让赤桑麾下的蛮兵自行爆体溃乱,此乃连环绝户计。”
站在顾墨染身侧的巴图尔揉了揉鼻梁,铜铃大眼里满是古怪,
转头看了看自家王爷,又低头看了看陈情,嘴唇动了两下,最终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陈情,怎么过了不过半刻钟,说法又变了?
顾墨染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唇齿间泛着微甘的茶香。
放下茶盏时,瓷底与木几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随后,他抬起眼帘,语气平缓中带着几分赞许。
“陈军师心思缜密,竟能从这千头万绪里看出本王与二哥的深意,当真是不世出的大才,换作寻常谋士,怕是连第一层都摸不着门道。”
陈情听到这话,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后背火辣辣的剧痛仿佛都被这句夸赞冲淡了大半。
他抖着手掏出一叠厚实油纸,层层揭开后露出五张盖着通宝银号朱印的千两官票,小心翼翼推到了茶几中央。
“这是安王交给属下的五千两私库现银,属下如今身在曹营心在汉,愿将此物悉数奉与王爷充作军资,
只求王爷给属下一个差事,放属下去吐蕃边境周旋,属下定能凭这三寸不烂之舌,挑动杨铁与赤桑内讧,叫那雪山蛮子不攻自破。”
顾墨染垂眼扫过桌面上那叠带着体温的银票,伸手轻轻按在银票边缘,指尖在朱红印泥上摩挲了一下。
随后抬起头,极其郑重地看着陈情。
“陈先生有如此胸襟抱负,屈居幕后实在是委屈了,
依本王看,来日平定四方、朝局荡涤之时,内阁文渊阁里定有先生一把交椅,
这相爷之资,本王今日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陈情被这一声“相爷之资”激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起一层通红的热意,挣扎着便要撑着膝盖滑下椅子给顾墨染行大礼。
顾墨染赶紧拦住。
“先生身上有伤,不必拘泥虚礼,吐蕃苦寒之地凶险万分,本王这便吩咐账房给你备足伤药和干粮,派两名得力死士暗中护送你出关。
此去关山万里,逸州的安危与本王的心愿,可全系在先生一人肩上了。”
陈情热血直冲脑门,用力拍了拍胸膛,咬着后槽牙压住伤痛,在巴图尔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偏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定不负王爷厚望。
待偏厅厚重的棉布门帘重新垂落,外头凛冽的风声被隔绝在外,顾墨染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将那五千两银票揣进袖袍,转头看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福伯。
“去知会薛环一声,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他,只要他不往咱们军械库和后山跑,由着他往西边折腾,顺便让灶房给巴图尔切两斤酱牛肉,刚才难为她憋得那么辛苦。”
福伯笑着躬身应下,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空茶盏,退出去掩上了屋门。
外院冷风口处,穿堂风顺着抄手游廊直灌过来。
石桌两侧摆着两只沉甸甸的柳条大筐,里面堆满了刚从后山收回来的生毛栗子。
栗子壳外头裹着硬扎扎的毛刺,即便脱了外壳的,表皮也是又滑又韧,摸上去带着股山泥的生冷。
梦久柠把身上的蜀锦暗纹披风裹紧了些,右手指尖捏着一柄精巧的银质开壳锥,尖端抵在一颗栗子脐部。
她用力往前一顶,栗子皮太滑,锥尖呲溜滑到石桌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连带着指甲盖狠狠戳在桌角硬石上。
“啪”的一声轻响,梦久柠左手食指那修剪整齐的月牙指甲当场劈裂,疼得她眼皮猛跳。
她把那颗栗子翻过来看了看。
外皮没破开,内里的嫩肉倒被压得稀烂,碎成黏糊糊的一团黄浆,蹭得指尖全都是。
“这东西到底怎么剥?”梦久柠低声咕哝了一句,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
在大理王宫时,哪有主子亲手碰这种带壳生食的道理。
进王府前她做好了被审问、被下狱甚至被软禁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苏瑶领她到外院,扔下一句“想在王府吃闲饭,就先干出二两口粮来”,随手就把这两大筐生栗子砸到了她跟前。
坐在石桌对面的云疏月比她更狼狈。
云疏月原本缩在回廊阴凉里,雪人帽子歪戴在脑袋顶上,两只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沾满干糖浆的手腕。
她方才偷溜进大厨房,想拿竹签沾沈灵儿刚熬好的半锅雪晶糖稀,刚舔了一口,就被领着账本巡厨的苏瑶逮了个正着。
“偷吃一口,剥一筐。”苏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云疏月手里没拿锥子,直接抓着一把小铁刀,正咬着牙跟一颗拳头大的老栗子较劲。
她手劲大,顺着缝隙猛地一撬,“咔嚓”一声,栗子壳没碎,刀口反弹过来,直接划破了左手虎口。
“嘶——”云疏月倒吸一口凉气,把铁刀往桌上一丢,甩着手腕直哈气。
石桌上一片狼藉。
梦久柠身前堆着七八个被戳得稀巴烂的果肉渣滓,外皮还连着丝;
云疏月跟前则是一小堆被暴力砸扁的碎壳连肉,整颗剥出来的,连三个都凑不齐。
两人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梦久柠看着云疏月满脸的糖渍、煤灰和歪掉的绒毛帽子,嘴唇动了动。
云疏月也瞅着梦久柠劈掉的指甲和沾满泥水的外衫,眨了眨眼。
安静了四五息功夫。
“铛啷。”
梦久柠干脆利落地把手里的银锥子扔进竹筐里,整个人往石凳靠背上一瘫,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剥了。谁爱剥谁剥。”
云疏月一看她撂挑子,整个人也顺势垮了下来,把两条腿往石桌底下一伸,叹着长气:“我也不剥了。苏账房那个算盘珠子,天天拨得比爆豆子还快,听得人耳朵疼。
她那双眼睛只要往人身上一扫,连袖子里藏两块碎银子都能给你算出来。”
梦久柠听到这话,眼角扬了扬:“你也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