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的手从床沿滑下,按在地面上。
“吐蕃人为什么会抢杨铁?”
“因为他有药。”
“谁告诉他们的?”
“这我不清楚。”
巴图尔捡起旁边的外衣,替他盖到腰上:“你先养伤,等伤好了,再想办法找人。”
陈情看着屋顶破口,脑中迅速掠过几封密报。
杨铁炼丹,安王服药,安王当街失态,安阳粮乱,杨铁被吐蕃人带走,逸王府弩手在场。
“逸王的弩手在场,我懂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巴图尔收拾药包:“你又想到什么?”
“顾墨染早就知道杨铁有问题。”
“那又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杀杨铁,也没有把药方送进京城。”
“杨铁逃了。”
“逃得太巧。”
巴图尔蹲下来:“你怀疑是逸王故意放走了他?”
陈情没有回答,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木板。
“我肯定!你听我讲,真相是这样的!”
“你们逸王一定是以为,杨铁手里的药能让安王出丑,那也能让吐蕃首领发疯。”
巴图尔看着他:“你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自然,你信我,他是要借吐蕃人的手,把药送到赤桑面前。”
这句话落下,屋里只剩风声。
陈情越说越快:“吐蕃军中一旦有人服用,雪山行军必然出乱子。逸王不用出兵,只要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巴图尔听得脸色发紧:“如果是这样,我们逸王比你们安王强太多了。”
“巴兄此言差矣,我们眼光要放长远。”
陈情一把掀开毡子,从床脚摸出一沓银票,足有数千两。
“安王会想办法把人抢回来。”
巴图尔看着银票:“你还要替安王办事?”
“安王已经开始下一步了。”
“你怎么知道?”
陈情捏着银票,腰背的伤让他坐得歪斜,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确定。
“他罚我,是要我离开安阳视线,来逸州找杨铁。杨铁被吐蕃人抢走,反而是个我去卧底吐蕃的好机会,安王太厉害了!
他已经算到这一步了。
简直就是未卜先知!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二十杖,就是安王给我换一张吐蕃的通行牌,安王英明!没办法,我能力越大,担子越重!
以后我是三府卧底。”
巴图尔揉了揉眉心:“安王有没有亲口说过这些?”
“帝王心术,哪能句句说透。”
“走,巴兄,带我先去会一会逸王。”
……
二人进了旧王府,福伯亲自过来接人。
“陈军师,王爷在偏厅。”
陈情脚步发虚,巴图尔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脸立刻红了。
“巴兄人真好,我自己能走。”
福伯扫了眼他走路的姿势:“您这伤,还挺重。”
陈情扶着巴图尔的手臂站稳,抬头看向偏厅,努力把歪掉的腰背挺直:“是啊,逸王见了,便知道我在安阳受了多少委屈。”
偏厅门口挂着厚毡帘,里面烧着炭,药香和热茶味混在一起,暖得陈情背上伤口发痒,腿脚也跟着发软,
顾墨染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茶盏,桌上摆着一碟蜜渍山楂和两份刚送来的军报。
“陈军师。”他抬起眼,“我王兄的板子滋味如何?”
陈情刚迈过门槛,脚下便一滑,巴图尔连忙托住他的肩,他顺势咳了两声,扶住旁边的椅背:“王爷说笑了。”
顾墨染放下茶盏:“你既然卧底身份已经暴露,还来找本王是为?”
“投诚。”陈情坐下时牵动后背,腰身弯了下去,额头立刻冒出汗来,“那安王殿下做事深不可测,我愿辅佐逸王,免得被他占了便宜。”
顾墨染笑了笑:“那。军师,听说安王让你回逸州,来找杨铁?”
陈情的手指搭在膝上,反复蹭着裤缝,身上的伤疼得厉害,脑子却转得飞快。
逸王已经知道杨铁被吐蕃人带走,安王派人抢药的事多半也瞒不住,若还拿假话遮掩,只会让自己显得蠢。
他抬起头:“王爷,这件事,你听我跟你讲。”
“杨铁原本炼制所谓神药,安王服用后在南街失态,便命我带银票去柏树村取第二批药。”
“神药?”
“药效确实很强。”陈情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些,“安王服药后气血旺盛,大家都知道,他一向惧内,但吃了药,在大街上,看到姑娘就想亲近,足见杨铁手段高明。”
他的语气更加笃定:“安王故意把自己弄得荒唐,借此迷惑朝中耳目,让所有人以为他病了、疯了、失了体面,等京中众人放松戒备,他再整顿安阳粮局,一举拿下囤粮豪强。”
顾墨染伸手捻起一块山楂:“安阳的粮价翻了两倍,粥棚被百姓砸了,城西粮行也差点烧掉。”
“王爷,这就是安王的大手笔。”
顾墨染看了他一会儿,拿起山楂咬了一口,酸味在舌尖散开。
“你接着说。”
“安王命我取药,说明他仍旧信任我,五千两银票已经交到我手里,巴图尔可以作证。”
巴图尔点头:“银票确实在他袖子里。”
“可现在,杨铁被一个吐蕃人带走。”陈情往前凑了凑,腰背刚直起来,伤口便扯得他咬住牙,“王爷,您早知道杨铁有问题,对不对?”
顾墨染把茶盏推到一旁:“你觉得呢?”
“我就知道。”
陈情靠回椅背,疼得眼前发黑,脸上却慢慢露出得意:“杨铁在逸州藏了那么久,王爷早就查到了他的底细,故意让他带着药方逃往吐蕃,再借他的手把那批药送到赤桑面前,等吐蕃军队服下神药,雪山上的一万大军便会自乱阵脚。”
顾墨染端起茶,抿了一口:“陈军师果真是人中龙凤,太聪慧了,猜得很准。”
陈情整个人坐直,牵动伤口后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得意却更重:“王爷竟然承认了。”
“我惜才。”
陈情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仍旧觉得逸王是在暗示自己,便伸手抓住桌边:“王爷放心,我虽曾替安王办事,心却一直在逸州,在王爷这里。”
偏厅里安静下来,炭盆里有木炭裂开,细碎的响声落在地砖上。
顾墨染靠着椅背:“说到正题了。”
“我以前是安王的人。”
陈情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背上伤口随之发麻,他忍着疼看向顾墨染,“是安王将我从京城调到逸州,让我盯着王爷的一举一动,修渠、收粮、招兵、开铺,还有王府几位夫人,凡是能查的,我都查过。”
巴图尔转过身:“你还查过夫人?”
陈情避开他的视线:“军师做事,当然要周全。”
顾墨染拿起一块山楂,慢慢咬碎:“那你查到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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