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本王若是甩手不管,”顾墨染转过头扫了她一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一早从南门开出去的三百车救命生药,外加绕进野狼谷暗道的三百青城剑客,又是谁调过去的?”
甄媄梨整个人僵在那,指头下意识松开了弩机的搭扣。
她在进城前确实在南门外的荒道上撞见过那支挂着王府朱漆号牌的庞大车队,当时还在暗骂哪个不怕死的商贩顶风进死路,如今把话一对上,胸口那股郁气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进来吧,别在外头蹲着吹邪风。”
顾墨染转身朝着屋里走去,掀起衣摆坐下。
“把门掩实,后厨热着的雪梨川贝汤还剩小半吊,喝完自个儿寻个偏院睡下,少在这儿上房揭瓦当夜猫子。”
“进就进。”甄媄梨收起东西,迈步进入屋内。
“咦,王爷这日子过得怪滋润,莫非早知道本姑娘要来?”
“本王知不知道不重要,你爹知道才重要。”
“甄大统领若晓得自个儿闺女大半夜摸进王府后院,只怕前线缴获的马鞭,都要拿回府里抽折两根。”
顾墨染眼皮都没抬,拨弄炭火的银拨子在半空划出半道弧线,又拎起粗陶壶,往空碗里倒了半碗滚烫的雪梨汤,顺着光滑的梨木桌面平平推了过去,碗底擦着桌面停在甄媄梨手肘前两寸。
甄媄梨毫不客气地端起碗灌了半大口,烫得连连抽气,嘴上却半分不肯吃亏。
“我怕俺爹?他动俺一根指头试试看,老头子根本打不过俺。”
“他要是真敢动手,等俺回了洛阳,头一件事就是把俺奶佛堂门槛底下的机括全换成硬牛筋绞盘,等俺爹回家探望,
他敢迈腿进门,里头蹦出来的实心木鱼当场就能照着他脑门狠敲一记。”
这话里裹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劲头,听得顾墨染手里的银拨子在炭灰里停了那么一会儿。
甄岱劲在前线排兵布阵向来滴水不漏,洛阳老宅里倒养出这么个专掀自家祖坟的混世魔头。
甄媄梨几口把甜汤喝干,袖口往嘴角胡乱一抹,两只手在腰间那枚刚拼好的鲁班锁上飞快搓动。
“不过话说回来,俺在城外就瞅出不对劲,
南门偷偷拉出去的三百车生药全加了双层防潮底板,
你连青城山的暗桩都使唤动了,弄啥非要在城里慢腾腾地跟两广药贩子磨牙?”
“甄大小姐有所不知,大理那点乱摊子要是平得太利索,
京城龙榻上瘫着的那位,还有安阳城里叫唤着要清君侧的老二,能把心放肚子?
二哥又怎么肯把脖子主动往西南伸?”
顾墨染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汤润了润嗓子,指尖在梨花木桌沿上轻轻敲着。
甄媄梨按在鲁班锁上的手指顿住了,原本灵活翻飞的铜榫头卡在半道上,发出嘎哒一声轻响。
她在洛阳深宅大院那群勾心斗角的亲戚堆里泡大,朝堂上那些不见血的阴毒算计,她一点就透。
眼前这病歪歪的藩王不过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边境几万人的刀兵厮杀,盘成了勒紧大衍朝局的活绞套。
她把鲁班锁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鼻翼两侧沁着一层细汗。
“俺瞅得真真的,方才你坏我机关那一手,连半丝风声都没带起来,你暗地里到底藏了多少年?”
“俺爹在信里天天说你仁厚羸弱,
他要是知道自个儿伺候的主子能隔空取人首级,怕是觉得自己是眼瞎的废物。”
顾墨染迎着那双满是探究的杏眼,右手两指在空茶盏边缘轻轻一抹,茶盏无声裂成了两半。
“你猜,今夜这屋里的对话要是漏出半个字,是你先扣动袖子里的铜弩,还是本王先捏碎你颈后的软骨?”
甄媄梨缩了缩脖子,喉咙有些发干,伸手又去捞砂锅里的汤勺。
“王爷别吓唬人,俺是来投奔亲爹混饭吃的,又不是嫌命长来当刺客的。”
“行了,该睡睡吧!”顾墨染摆了摆手。
甄媄梨见自己嘴上讨不着便宜,在墨家机关谷里养出来的横劲又翻了上来。
她将喝干的粗陶大碗重重搁在梨木案上,碗底磕出清脆的响动。
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溜了半截,两只杏眼在顾墨染那张苍白面孔上转了两遭,吐出一口爽利的乡音。
“咦~我说王爷,你瞧着比洛阳南市勾栏里的小倌还要白净几分,成天缩在深宅里装病干啥呢?”
甄媄梨抬起宽大的棉袍衣袖抹了抹下巴,右手顺着桌案边缘滑了过去。
指尖带着一股极刁钻的机括暗劲,直奔顾墨染腰侧那枚玄铁令探去。
顾墨染靠着椅背半步未挪,垂着眼帘看着那只微凉的手掌探进白狐裘内衬。
直到甄媄梨的食指堪堪碰到令牌冷硬的边角,他体内那道纯阳真气顺着衣袍猛然反震出去。
甄媄梨右腕被震得经络剧烈抽动,掌心凝聚的巧劲当场溃散。
她是个在泥坑里打滚惯了的性子,借着那股反冲的推力往前一倒,整个人结结实实跌进顾墨染怀里。
手顺势扣住顾墨染的玉带,扯开嗓子就干嚎起来。
“哎哟喂!王爷这身板跟城外铁匠铺的铁砧没两样,撞得俺胸口直发闷。”
“俺大老远跑来投奔亲眷,骨头架子都快在雪窝子里冻裂了,借王爷这炭火炉子暖上一暖都不成么?”
顾墨染正要伸手把这耍混的丫头拎起来,偏厅那两扇厚木雕花门被人重重推开。
林清黛右手扣着门框,剑鞘落在门槛旁撑住有些发软的双腿。
慕容雪将丈二点钢枪当成了拐杖拄在石砖上,步子迈得极沉,两道细眉拧得死紧。
走在后面的苏瑶单手托着紫檀木算盘,另一只手在酸胀的后腰处轻轻揉着。
门边还探出两个脑袋,梦久柠和云疏月嘴里嚼着半截油炸麻花,好奇地朝里面打量。
甄媄梨维持着挂在软榻边缘的姿势,瞧着那一排发髻散乱、眼圈泛青的女子,眉毛高高挑了起来。
“咦~大半夜的,这王府后院倒是热闹得很呐。”
“前头拄着枪的那位姐姐,双腿打晃都快赶上筛糠了,后头抱剑的那位更稀罕,连护腕都绑歪了还强撑着站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