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西郊的乱葬岗,荒草丛生,白骨遍地。腐臭的气味随风飘散,连乌鸦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做停留。
两个壮汉把孟雨眠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一堆新埋的尸体旁边,捂着鼻子转身就跑,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冰冷的泥土贴在孟雨眠的脸上,刺骨的寒风灌进她的衣领。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些苦了。
死了,就能见到她未出世的孩子了。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说话声。
“张老伯,您节哀顺变。“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安慰,“您儿子是为了造火炮牺牲的,是楚国的英雄。我一定会奏明陛下,好好抚恤您的家人。“
“多谢护国公。“一个苍老的声音哽咽着说道,“我儿子能为护国公做事,是他的福气。“
孟雨眠的身体猛地一颤。
护国公。
李画船。
这个名字像一把尖刀,再次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她挣扎着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不少黑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工匠。可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势,却骗不了人。
是李画船。
真的是他。
孟雨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爬过去,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李画船陪着张老伯,把他儿子的尸骨埋好。张老伯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李画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这个张老伯的儿子,是工坊里最好的铁匠。昨天在铸造火炮的时候,炮管突然炸裂,他为了救旁边的工友,当场牺牲了。
李画船心里很愧疚。如果不是他催着赶工期,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张老伯,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李画船扶起张老伯,轻声说道。
张老伯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跟着李画船朝着马车走去。
就在李画船转身的那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躺在尸体堆里的孟雨眠。
他愣了一下。
乱葬岗里到处都是尸体,本没什么稀奇的。可那个女子,虽然衣衫褴褛、浑身是泥,却蜷缩着身体,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李画船皱了皱眉头。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女子孤零零地躺在尸体堆里,他的心里竟然隐隐作痛。
他想起了齐都破城时,那些被倭兵杀害的百姓。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齐人。
“张老伯,您先在车上等我一下。“李画船对张老伯说道。
“护国公,怎么了?“张老伯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我看到一个还活着的人。“李画船说着,朝着孟雨眠走去。
他走到孟雨眠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虽然很微弱。
他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脉搏细得像丝线一样,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真是可怜。“李画船喃喃自语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孟雨眠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怀里的人浑身冰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李画船抱着她,走到马车边,对车夫说道:“回府。“
车夫看着他怀里脏兮兮的女乞丐,愣了一下:“护国公,这…“
“别废话,开车。“李画船淡淡地说道。
车夫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赶着马车,朝着护国公府驶去。
马车上,张老伯看着李画船怀里的女乞丐,疑惑地问道:“护国公,您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一条人命,总不能见死不救。“李画船说道,目光落在孟雨眠的脸上。
她的脸很脏,被泥土和血污覆盖着,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只有那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
李画船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孟雨眠还在齐地,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日思夜想的人,竟然会以这样一副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马车很快就到了护国公府。
李画船抱着孟雨眠,直接朝着后院的柴房走去。
府里的下人看到他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女乞丐,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可谁也不敢多问。
柴房里又暗又潮,堆满了柴火。李画船把孟雨眠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然后对一个丫鬟说道:“去打盆热水来,再拿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和一些伤药过来。“
“是,护国公。“丫鬟赶紧下去了。
很快,丫鬟就端着热水,拿着衣服和药回来了。
“你给她擦擦脸,换身衣服,再把药给她敷上。“李画船吩咐道。
“是。“
李画船转身走出了柴房。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火炮和战船马上就要造好了,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没有想到,这个他随手救回来的女乞丐,会给他的人生带来多么大的波澜。
与此同时,楚都南城门,牛二正守在城门边,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画像,那是小梦给他的,画的是孟雨眠的样子。
“这位大哥,请问你见过这个女子吗?“牛二拦住一个从齐地来的商人,把画像递给他看。
商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牛二失望地收回画像,继续等待下一个人。
这几天,他们三兄弟就是这样,拿着画像,在各个城门口盘问过往的行人。可问了几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见过孟雨眠。
“二哥,歇会儿吧。“牛三走过来,递给牛二一个馒头,“都守了一上午了,喝口水。“
牛二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郡主什么时候才能到。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别担心。“牛三说道,“大哥说了,郡主一定会来的。我们再等等就是了。“
正说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告示,开始在城门边张贴。
“快看,是护国公和长公主的大婚告示!“
“听说下个月十五就要大婚了!“
“真是天作之合啊!“
周围的百姓都围了上去,议论纷纷。
牛二和牛三也挤了过去,看着那张大红的告示,心里都咯噔一下。
“爷真的要娶那个长公主了?“牛三小声说道,“那郡主怎么办?“
“别胡说。“牛二拉了他一把,“爷肯定有苦衷的。小梦姑娘不是说了吗,爷答应赐婚,只是为了稳住楚帝,争取时间造炮造船。“
“可郡主要是看到了这个告示,肯定会误会的。“牛三担忧地说道。
牛二皱了皱眉头,说道:“所以我们才要尽快找到郡主,把真相告诉她。走,我们去东城门找大哥,跟他说说这件事。“
两个人转身朝着东城门走去。
柴房里,丫鬟给孟雨眠擦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
当脸上的泥土和血污被擦干净后,丫鬟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即使脸色苍白、憔悴不堪,也掩盖不住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尤其是她那双眼睛,虽然空洞无神,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清冷。
这哪里是一个乞丐啊,分明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
丫鬟心里疑惑,可也不敢多问。她给孟雨眠敷好药,盖上一床薄被,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柴房。
孟雨眠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认出了这里是护国公府。
刚才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就是李画船。
他救了她。
可他竟然没有认出她。
孟雨眠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恨,有怨,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庆幸他没有认出她。
如果他认出了她,她该怎么面对他?
质问他为什么要娶金语嫣?
哭诉她失去孩子的痛苦?
不,她做不到。
她孟雨眠,堂堂齐国郡主,宁折不弯。
她宁愿就这样,以一个陌生乞丐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看着他。
看着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背叛了齐国,背叛了她。
她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发誓:李画船,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