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画船回到护国公府时,已经是中午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府里的下人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敢大声说话。御林军还在府里巡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画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朝着后院的柴房走去。他想看看孟雨眠,想告诉她,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再过两天,他就可以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可是,柴房的门却紧锁着。
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躬身道:“大人,您回来了。那个姑娘说她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会儿,不让任何人打扰。她还说,谁要是敢敲门,她就撞死在柴房里。”
李画船心里一紧,连忙问道:“她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郎中?严不严重?”
“回大人,已经请过郎中了。”丫鬟说道,“郎中说她是忧思过度,加上身体虚弱,气血不足,所以才会不舒服。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已经煎好了,放在桌子上了。不过…不过她一口都没喝。”
“什么?”李画船皱起眉头,“她为什么不喝?”
“奴婢也不知道。”丫鬟摇了摇头,说道,“奴婢把药端进去,她就把药碗打翻了,还让奴婢滚出去。奴婢不敢再进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李画船叹了口气,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他知道,她心里有气,有恨,有委屈。她不愿意接受他的任何好意,哪怕是一碗治病的药。
“知道了。你下去吧。”李画船说道,“药我会亲自端进去的。你不用管了。”
“是。”丫鬟躬身退下。
李画船站在柴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他怕惹她生气,怕她真的做出什么傻事。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能好好照顾自己,希望她能明白他的苦心。
他转身朝着军工坊走去。
他不知道,柴房里的孟雨眠,根本就没有生病。
她正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李画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刚才,她听到了李画船和丫鬟的对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心和关切。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发自内心的。
孟雨眠走到桌子前,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汤药的苦味弥漫在整个柴房里,就像她的心情一样,又苦又涩。
她端起汤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下去。
汤药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可是,再苦,也没有心里的苦。
喝完汤药,孟雨眠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李画船正朝着军工坊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他的脚步很快,看起来很匆忙。
他每天都是这样。
天不亮就去军工坊,一直忙到深夜才回来。
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回。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疲惫。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为了娶金语嫣,当楚国的驸马吗?
还是…
孟雨眠不敢往下想。
她怕自己会心软。
她怕自己会原谅他。
可是,一想到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一想到齐都那些死去的百姓,一想到他和金语嫣并肩游街的样子,她的心就又硬了起来。
不,不能原谅他。
绝对不能。
孟雨眠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了出去。
她转身走到床边,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枚李画船送给她的银钗。
她拿起银钗,看着上面模糊的花纹,心里一阵刺痛。
这枚银钗,是李画船用第一块自己打的银子,亲手给她做的。
那时候,他们还在齐都。
那时候,他们还很幸福。
那时候,他每天打完铁,都会给她带一支糖葫芦。
那时候,他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
那时候,他说,等他有钱了,就给她打一个金的,再镶上最好的珍珠。
那时候,他说,他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是现在,他有钱了,有权了,却要给别的女人打金钗了。
却要和别的女人一辈子在一起了。
孟雨眠的眼泪,滴在了银钗上。
她把银钗紧紧地攥在手里,直到银钗的棱角刺进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下来,滴在地上,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李画船,”孟雨眠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从你答应娶金语嫣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从我的孩子死在乱葬岗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两个丫鬟的说话声。她们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孟雨眠的耳朵里。
“哎,再有两天,就是公主殿下和护国公的婚期了,到时候,有得忙了。”
“肯定也会很热闹的啦。陛下说了,要给他们办一个最盛大的婚礼,邀请所有的王公贵族都来参加。”
“是啊,公主殿下那么漂亮,护国公那么英勇,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等他们大婚之后,护国公就是楚国的驸马了,到时候,我们护国公府也会跟着沾光的。说不定,我们还能涨月钱呢。”
“对了,你说那个柴房里的臭乞丐,怎么办啊?护国公大婚之后,总不能还让她住在柴房里吧?多晦气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等公主殿下嫁过来,就把她赶出去了。或者,直接把她卖到青楼里去。反正她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死了也没人管。”
“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要是被护国公听见了,我们就惨了。护国公好像挺关心那个臭乞丐的。”
“关心又怎么样?他总不能为了一个臭乞丐,得罪公主殿下吧?再说了,等他和公主殿下大婚之后,有了公主殿下,哪里还会记得那个臭乞丐啊。”
丫鬟们的说话声渐渐远去了。
孟雨眠却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银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距离十五。
还有两天。
两天后,他就要娶别的女人了。
两天后,他就要和金语嫣,举行盛大的婚礼了。
原来,他真的要娶金语嫣了。
原来,他之前对她的所有关心,所有照顾,都只是因为她长得像孟雨眠。
原来,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原来,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孟雨眠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鲜红的血,喷在雪白的墙壁上,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以为,他至少对她还有一点感情。
她以为,他至少还有一点良心。
可是,她错了。
她大错特错了。
他根本就没有心。
他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孟雨眠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不想看到他和金语嫣大婚的样子。
那会让她生不如死。
她要回齐地。
她要去找小梦,去找青禾,去找夏侯。
她要和他们一起,抗击倭寇,报仇雪恨。
她要靠自己的双手,为她的孩子报仇,为她的家人报仇,为齐都所有死去的百姓报仇。
孟雨眠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银钗。
她把银钗放在桌子上,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是他送给她的。
现在,她还给他。
从此,两不相欠。
孟雨眠背起包袱,走到窗边。
她看了一眼军工坊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怨恨。
李画船,再见了。
从此,我们恩断义绝。
你做你的护国公,我报我的血海深仇。
我们,再也不见。
孟雨眠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她避开巡逻的御林军和侍卫,沿着后院的小路,快步朝着后门走去。
很快,她就消失在了后院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