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碎叶,刮过南门外的荒坡。
孟雨眠的粗布裙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那是昨夜在乱草里跌撞留下的。
她没有回头,哪怕身后传来李画船嘶哑到破碎的呼喊,哪怕每走一步,小腹都传来隐隐的坠痛。
她的手里攥着半块碎瓷,是昨夜摔碎的药碗碎片。瓷片锋利的边缘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没有走远,就躲在坡上那棵老槐树后面。
她看着李画船赤着脚,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疯跑,脚底磨出的血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眼。看着他撞开每一扇门,喊哑了嗓子,最后像一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野兽,瘫坐在南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大路,无声地流泪。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砸在碎瓷片上,晕开一小片血花。
她多想冲下去,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不走了。
可一闭上眼,就是乱葬岗冰冷的泥土,就是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流逝时的剧痛,就是街头百姓指着她和金语嫣喊“公主驸马”的声音。
“李画船,你不懂。”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她咬着牙,转身走进了荒草深处。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齐都没了,爹娘在藤野手里,青禾生死未卜,唯一能依靠的人,却成了她不敢面对的人。她只能漫无目的地走,沿着通往齐地的小路,一步一步,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脚步也虚浮起来。流产后本就气血两虚,昨夜又一夜未眠,滴水未进,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一棵树干,刚想喘口气,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孟雨眠心中一紧,连忙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她以为是楚兵,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藏在腰间的匕首——那是李画船当初给她防身用的,她一直带在身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共五骑,都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腰间佩刀,坐姿挺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为首的人身材魁梧,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是夏侯。
孟雨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道疤。那是三年前,夏侯在边境和倭兵作战时,被倭将砍伤的。当时还是她亲自给他敷的药。
夏侯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奇怪,明明约好了在这里和护国公的人接头,怎么没人?”
“将军,会不会是出事了?”旁边的亲兵问道,“楚帝最近盯得紧,护国公府周围全是密探。”
“不可能,”夏侯摇了摇头,“李大人行事谨慎,不会出岔子。再等半个时辰,要是还没人来,我们就直接去军工坊找他。距离大婚和起兵只剩半天了,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婚。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孟雨眠的心里。
原来,他真的要娶金语嫣了。
原来,夏侯说的复国,不过是他为了攀龙附凤找的借口。
孟雨眠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头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撞在了灌木枝上,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
夏侯猛地拔刀,翻身下马,朝着灌木丛走来。
孟雨眠想躲,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夏侯拨开灌木,露出了她苍白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侯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末将夏侯…参见郡主。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身后的四个亲兵也纷纷下马,跪倒在地:“参见郡主!”
孟雨眠看着跪在地上的夏侯,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激动和心疼,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郡主!”
夏侯连忙冲上去,接住了她。他能感觉到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滚烫,额头烫得吓人。
“快,备马!立刻回据点!”夏侯抱着孟雨眠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西郊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护国公府内。
李画船坐在柴房的地上,手里攥着孟雨眠落下的半块帕子。帕子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药香,可她的人,却不见了。
牛大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说话。
“还没有找到吗?”李画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大人。”牛大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我们派出去的人,已经把楚都周围五十里都搜遍了,还是没有郡主的踪迹。她应该是走小路去齐地了。”
李画船没有说话,只是把帕子攥得更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知道,她是故意躲着他。
她恨他。
恨他没有保护好她,恨他让她失去了孩子,恨他要娶金语嫣。
“大人,”牛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军工坊那边传来消息,最后一批火炮已经装车,随时可以运往城外。还有,楚帝派来的太监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说是催您赶紧进宫,商议大婚的具体事宜。”
“大婚?”李画船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告诉他,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底的脆弱和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伐之气。
“传令下去,停止寻找郡主。所有人立刻返回各自岗位,按原计划准备。”
“大人!”牛大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郡主她…”
“没有可是。”李画船打断他,“距离起兵只剩半天。几十万兄弟的性命,齐地百万百姓的希望,都在我们身上。我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复国大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许多:“派十个最得力的暗卫,沿着去齐地的小路,暗中寻找郡主。找到之后,不要惊动她,保护好她,等我们灭了楚国,再去接她。”
“是!”牛大躬身应道。
李画船转身朝着客厅走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背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
阿眠,等我。
等我我会踏平楚宫,杀了楚帝。
然后,我会跪在你面前,任你打,任你骂。
只要你肯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