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留守府,正堂。
李渊端坐主位,面上堆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审度。
李靖立于堂中,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
“唐国公。”李靖拱手,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北境诸郡精骑统一整编,南下协防洛阳漕运,镇遏四方乱匪。
下官已于马邑、雁门征得一千四百骑,如今员额尚缺八百。观太原府兵骑术精熟,故而前来调遣。”
李渊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笑意不减。
“李郡丞有所不知,太原地处边隅,北接胡地,常年需重兵戍守。府中骑卒皆是防备外敌的根本,若是抽走八百,边防空虚,恐生祸患啊。”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不如你再往别处筹措?河东诸郡,总还有些兵马。”
李靖抬眸,直直看向李渊。
“唐国公说笑了。”他微微拱手,语气依旧谦和,“天下兵马,尽属朝廷,并非地方私物。如今四海烽烟四起,漕运乃天下命脉,洛阳安危牵动全局。
圣意已决,征调北地劲旅南下,太原精锐养而不用,留于城内,反倒辜负了将士勇武。”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亲随展开圣旨。
明黄绢帛一展,殿内气氛顿时凝重下来,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胸口。
“皇命在前,还望唐国公遵旨行事。”
李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那道圣旨,盯着那上面鲜红的御玺,沉默了许久。
抗旨?他不敢。
此刻若是公然抗旨,便是授人以柄,等于明摆着心怀异图。
他隐忍了这么久,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像被割了一块肉。
“罢了,圣命难违。府中骑卒,任由李郡丞挑选便是。”
“多谢唐国公成全。”李靖淡淡应声,面无波澜。
当日午后,太原城外校场。
数千骑卒列阵肃立,甲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冻土,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
李靖立于将台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阵中骑卒。
他走下将台,亲自遴选。
不看资历,不问出身,专挑身量挺拔、马术娴熟、骑战功底扎实的士卒。
但凡久经边阵、筋骨强健的精锐,尽数点入名册。
他分毫情面不留,专拣作战经验丰富的核心骨干。
八百人之数,不多不少,个个都是太原骑军里挑得出的顶尖好手。
一旁观阵的李渊看在眼里,心下隐隐作痛。
那八百人,是他好不容易暗中培植的精锐,如今被李靖像挑瓜拣菜一般,一颗一颗摘走。
他面上却只能装作无事,负手而立,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像一个慷慨大度的长者。
入夜,留守府别院。
廊下灯笼昏黄,映着阶前残雪。
李世民一身锦袍,身姿挺拔俊朗,手中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良马,踏雪而来。
身后随从捧着锦缎珍玩,静静候在院外。
他止步阶下,对着廊下的李靖微微拱手:
“李郡丞持节整肃北地精骑,为国奔走风霜,世民钦佩,特来拜会。”
李靖立于廊下,目光淡淡扫过骏马、珍宝。
他一眼便看透 —— 这不是客套馈赠,是李家刻意结恩、预埋羁绊的投名状。
他坦然拱手,神色无波无澜:
“李郎君厚赠,靖却之不恭,在此谢过。”
李世民松开马缰,令随从退远,独自抬步上阶,与李靖并肩而立。
“北地苦寒,李郡丞常年周旋突厥、镇抚边乱,刀尖度日。此番奉旨整编骑军,南下镇中原、护漕运,可谓一朝掌天下利刃。”
李靖淡淡回视,笑意浅淡:
“不过奉旨履职,守一方安宁,谈不上利刃。”
李世民眸光微凝,侧首直视李靖:
“当今乱世,朝廷疲弱,四方倾覆在即。大厦将倾,单靠君臣名分,早已撑不住天下。唯有真正手握兵马、胸藏经纬之人,方能定乾坤。”
这句话,已经越界了。
公然言隋室将倾,暗示要 “能人主事”,是赤裸裸的谋逆前兆试探。
廊下风声微冷。
李靖眼底笑意未变,他看着李世民年轻却深邃的眼眸,从容接话:
“李郎君所言有理。越是乱世,越需守本分、遵王命、固根本。若人人各逞己意,天下方是真乱。”
一句话轻轻把李世民的 “乱世夺权论” 顶了回去。
李世民丝毫不慌,反而笑意更深:
“时势造英雄也。如今朝堂昏暗,圣驾欲南渡,南北割裂。死守朝廷,未必能救世;可若有志士同舟,方能为天下留一线生机。”
他目光紧盯李靖:“世民素敬李郡丞之才,你我一在北地知兵,一在晋阳蓄势。
往后风雨飘摇,你我引为知己,祸福相济,彼此托底,岂不比孤身独行更稳?”
院内气氛瞬间静谧,只剩风雪簌簌。
李靖沉默片刻,笑意温和,却字字如磐石:
“同舟共济,自是臣子本分。
为公,我必守中原、护漕运、遵圣命;
为私,你我各守其地,各尽其职,便是最好。”
李世民瞬间听懂了。
—— 可以共事,绝不结私。
—— 可以为公互助,绝不私结盟党。
他心中微憾,却愈发笃定:此人太通透、太清醒、太有风骨。
李世民仍不死心,试图再融一寸关系:
“李郡丞常年戍边,见惯胡尘战火。待天下安定,世民还想多向郡丞讨教兵略。”
李靖轻轻颔首,笑意依旧浅浅挂在唇角:
“只要为公,随时可论。”
李世民站在他身侧,心底寒意渐生。
他从未见过这般人:
收你厚礼,不欠人情;
听你拉拢,不接橄榄;
陪你谈笑,不露破绽;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万丈鸿沟。
全程温和,全程有礼,
却全程寸步不让、寸心不交。
那一层浅浅的笑意,根本不是随和,是一堵看不见、打不破、攻不进的铁墙。
此人的心,永远不会向李家敞开。
片刻后,李世民敛尽心绪,拱手告辞。
“夜深雪寒,世民不扰李郡丞歇息,来日有缘再会。”
“李郎君慢走。”
人影踏雪离去,庭院彻底寂静。
李靖脸上的温和笑意,刹那间尽数褪去,眸底只剩一片冷彻如冰的清明。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符节,指尖触到铜铁的冰凉,心中思绪翻涌。
李渊父子在太原暗中积蓄力量,招兵买马,图谋之心,昭然若揭。
他想起李世民方才那番话——“你我引为知己,祸福相济”。
知己?不过是看出他身负朝廷重命、手握兵权,想要提前笼络,为日后谋逆铺路。
李靖心中泾渭分明,好处我坦然收下,情面却半分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