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宫,凤仪殿。
帘幔轻垂,熏香袅袅,将殿内熏染得如同仙境。
萧皇后靠在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柔润。
连日少食呕逆、倦怠嗜睡,贴身内侍早已将诊察结果密奏杨广。
杨广处理完朝务,匆匆移步中宫。
他走得很急,冕旒上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皇后年逾四旬,与他相伴数十载,近些年再无怀妊迹象,骤然传出有身,由不得他不心存疑心。
他抬手,对身旁的内侍低声道:“传朕旨意,遴选太医院三名顶尖御医,一同入殿会诊,反复查验。”
内侍领命,匆匆去了。
不多时,三名须发花白的御医奉诏入内,依次隔纱为萧皇后诊脉。
三人轮番问询起居、体候,神色严肃,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萧皇后偶尔轻声应答。
杨广静立廊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玉带,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像要将它看穿。
约莫半个时辰,三名御医结伴出殿。
他们行至廊下,齐齐跪地。
“启禀陛下,臣等三人轮番诊脉,脉象确凿。皇后凤体确已怀妊两月有余,乃是滑脉稳实,胎气安稳。天降麟祥,实乃大隋社稷之喜!”
杨广怔了片刻,连日因朝堂、南巡诸事积压的烦闷尽数消散。
眉峰舒展,难掩喜色,连声大笑,笑声在廊下回荡。
“好!好!天赐朕嗣,天降祥瑞!皇后年过四旬尚能怀身,是宗庙庇佑、国运绵长!”
他快步走入内殿,坐到萧皇后身侧,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连日辛苦皇后,往后一应琐事不必操劳,安心静养安胎。”
萧皇后倚在软榻之上,眉眼温婉,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国事繁重,不必因妾身分心。”
杨广抬手轻扶她肩头,处处留心分寸:
“江山再重,不及腹中皇嗣。朕已吩咐下去,凤仪殿衣食日用尽数提等,南北进贡的珍馐补品,优先送入中宫。”
他转头对着殿中内侍传口谕:“太医院众御医,全员厚赏。会诊三名御医各赏锦缎百匹、铜钱千贯,日后专职驻守凤仪殿,日日诊脉调配安胎汤药,所需珍稀药材自内库不限支取。”
一众御医伏地叩首:“臣等谢陛下隆恩,定尽心侍奉中宫凤体。”
乾阳殿。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立两侧,紫袍绯衣,济济一堂。
杨广端坐龙椅,扬眉吐气,面上的喜色怎么都压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
“诸位屡次阻朕南巡,皆言北境不宁、天时不利,仿佛朕此行必招灾厄。
今日朕便告知天下——一桩天降吉兆。”
满朝文武闻言齐齐凝神,殿内瞬时安静。
杨广朗声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中宫凤体有娠,御医再三会诊,胎气安稳。皇后年过四旬再得麟儿,此乃上天垂佑大隋,昭示朕南巡得天神庇佑,此行必定江山安稳、江南大定。”
朝臣尽数哑然。
杨广将皇后怀胎化作上天祥瑞,再要阻拦南巡,便是违逆天意、质疑国运,等同于犯上。
片刻之后,以宇文述为首,文武百官陆续躬身跪拜:
“恭贺陛下!天降龙裔,国祚永昌,此乃千古祥瑞。
陛下南巡必顺风顺水,四海归心!”
满殿文武接连附和恭贺,再无一人敢提拦阻南巡之言。
杨广目视群臣,唇角带着淡淡的讥讽。
“先前诸公忧心天灾人祸、出行不利,如今上天以皇嗣为凭,慰朕、佑隋,诸位可还有异议?”
百官俯首,齐声回道:“天意昭昭,臣等愚昧,先前多虑。”
杨广颔首,诸事敲定。
“散朝。”
百官陆续躬身退朝。
李琚随人流走出大殿,靴底踩在金砖上,不急不慢。
他垂着眼帘,心中却翻涌不定。
历史上萧皇后并没有再孕。
以她的年纪,高龄有孕本就罕见,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因为他?
他正要迈出殿门,身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周国公留步——陛下有旨,宣国公偏殿叙话。”
李琚脚步一顿,转身随着内侍往偏殿走去。
偏殿暖阁,熏香袅袅。
杨广已经褪去朝冠,换了一身常服,半靠在榻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他见李琚入内行礼,连忙抬手。
“免礼。”
李琚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如常:“臣恭贺陛下喜得龙嗣,中宫添丁,天降祥瑞,实乃大隋之福。”
杨广摆了摆手,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兴致盎然。
他转过身,看着李琚,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期待。
“皇后多年未曾怀身,此番高龄受孕,朕心中欣喜难抑。
胎儿尚在腹中,朕已忍不住私下琢磨——若是皇子,日后当取何名、将来封何王爵。
朝中诸臣各怀心思,朕不愿与旁人闲聊此事,唯独想和你商议一二。”
李琚心神微敛,依旧语气平稳:“陛下圣明,天赐皇子,名讳与封爵自当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杨广摆了摆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亲近了几分。
“你我君臣心腹之交,此处无外人,只管直言便好,不必拘泥君臣礼法。”
见杨广再三宽慰,李琚方才敛神斟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倘若是皇子,臣举荐名唤杨昱。《说文》有云,昱者,明日也,旭日凌空、光耀山河,正合天降祥瑞之兆。
封号可定为吴王,吴地囊括江东,既是陛下倾力经营的江南重地,又贴合皇后南朝出身,一脉呼应,恰到好处。”
杨广闻言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嘴里念着:“杨昱……杨昱……好名字。”
李琚续道,语速不疾不徐:“若降生公主,可取名杨宁珠。宁取自《周易》‘万国咸宁’,祈愿一世平安无虞;
珠喻掌上明珠,南朝萧氏世家素来偏爱玉珠之字,契合皇后家世风气。”
杨广听罢拍案大悦,满心舒畅。
“好,卿这番斟酌,深得朕心!”
他目光真挚,郑重看向李琚,声音放缓了几分。
“若是日后果真诞下皇子杨昱,朕便下旨,拜你为皇子之师,悉心教导储嗣。朕百年之后,朕的孩儿、大隋江山,尽数托付于你。”
李琚心头暗流翻腾。
他垂下眼帘,整衣跪拜:
“倘蒙圣命,臣必殚精竭虑,倾尽毕生所学教导皇嗣,不负陛下重托。”
杨广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眼中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今日高兴,陪朕好好宴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