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婵心头一紧,指尖暗暗攥紧衣料,面上却强作镇定:“本宫怀的,就是你的骨肉。”
“我的?” 宇文士及冷笑一声,跨步上前,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我分居别院,经年不曾同房共寝,何曾有过肌肤之亲?公主,你当我是愚钝痴儿,任由你随意欺瞒?”
杨婵抬眼,寸步不让:“昔日尚在宫中,你我尚有温存,只是时日隐晦,旁人无从知晓。
如今珠胎暗结,便是铁证,除此以外,别无他解。”
“好一个别无他解!” 宇文士及声音拔高,满是愤懑,
“这腹中孩儿究竟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你贪恋旁人,却要将野种冠上我宇文氏的血脉,辱我门楣、污我驸马名分,当真歹毒!”
“驸马慎言!” 杨婵骤然出声,眼眶微微泛红,既是惶恐也是硬撑,
“我乃大隋金枝玉叶,先帝之女,岂会做苟且私通之事?孩儿是你的便是你的,你不愿认亲,反倒出言污蔑宗室,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宗室颜面?你这般瞒天过海、暗怀他人骨肉,才是把大隋皇室脸面踩在泥里!” 宇文士及咬牙,
“我不戳破,是顾念昔日婚约情分,你反倒步步紧逼,强栽子嗣于我身上?”
“如今身孕已然显形,若是闹去父皇御前,父皇只会追究驸马冷落公主、无故弃妻,反倒落得苛待帝女的罪名。
横竖孩儿记在宇文府名下,于你前程无损,何必非要撕破脸皮?”
宇文士及盯着她故作从容的模样,又气又无可奈何。
他心知杨婵所言不假,一旦闹上朝堂,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可眼睁睁替旁人养下子嗣,心中如吞沙石般憋闷。
“罢了。” 宇文士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冷冽,
“这桩荒唐事,我暂且按下不提。只是往后你安分守在院内,但凡踏出宅院半步,我便不顾一切,禀明陛下彻查此事。”
杨婵头也不回:“驸马自便,身正心端,我无所惧。”
宇文士及摔袖而出,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杨婵独坐榻边,手指攥着衣角,攥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温热透过衣料传到手心。
“孩子……”她轻声呢喃,“阿娘不会放弃你的。”
廊下,宇文士及大步流星穿过回廊,面色铁青。
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径直往前厅走去,推开门的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厅堂内,烛火通明。
宇文述端坐主位,手中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宇文化及坐在左侧,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宇文承基侍立末席,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宇文士及进门时,宇文化及抬了抬眼皮,见他脸色不对,放下玉如意,身子前倾。
“怎么了?又跟公主吵了?”
宇文士及没有答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重重搁下。
宇文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近日府中流言四起,都说你与公主连日争执、反目失和。究竟出了何等事端?士及,如实回话。”
宇文士及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面色渐渐平复。
“回父亲,公主近来身怀有孕。可孩儿与她分居别院年余,从未同房。这孩子来路不明,我一时气不过,便与她拌了口角。”
话音刚落,宇文化及猛地拍案而起。
“好事!帝女私怀孽子,乃是欺君大罪!即刻入宫禀明陛下,休弃南阳,咱们宇文家不必再被这破事拖累!”
“放肆!”宇文述冷眼瞥他一声,“你只看见眼前休妻出气,可知公主是陛下亲女,贸然告发,陛下恼羞成怒,转头便会迁罪宇文全族?
再者,公主怀胎之事尚未闹到宫外,闷在府内便可了结,何苦自寻祸端?”
宇文化及悻悻落座,嘴里嘟囔:“白白吃这个哑巴亏,实在憋屈……”
“此事压下,不准再提。”
宇文士及心思通透,立刻明白父亲用意——捂下丑闻,保家族朝堂地位。
他顺势拱手:“父亲思虑周全,是孩儿浅薄,险些误了大局。”
宇文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今日召你们,是要定我宇文家百年存亡的大势。”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伸手按住那卷舆图,指尖缓缓划过。
“依我半生伴驾所见,陛下此番南下,意在收拢江南钱粮、整饬江东门阀,为此势必抽调大半中原精锐随驾随行。
精锐尽随帝驾南下,北疆、山东空虚,瓦岗各路乱匪无人制衡,北方郡县必然接连失陷。
到最后,陛下只能守住江南半壁江山,于江都偏安立国,中原、河北陷入常年战火。”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刀。
“咱们宇文家,不能把全族身家押在江南一处。必须南北留根,互为犄角。无论陛下日后是稳坐江东还是败亡,宇文氏都有退路。”
宇文化及闻言双眼一亮,抢着开口。
“那好办!咱们举族跟着陛下南下,江南富庶遍地,咱们借着陛下近臣的身份,大肆敛财、抢占良田,何等快活?北方乱成一锅粥,留兵留地纯属白费钱粮!”
“鼠目寸光!”
宇文述冷冷驳斥,毫不留情。
“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咱们是北地勋贵,贸然扎根江东,只会被本土门阀联手排挤。
可洛阳不同,洛阳扼天下漕运,李琚掌都水监、掌漕骑精锐、掌中原门户,他必坐镇洛阳,不会随驾南下。
北方命脉,将来尽握此一人之手。”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末席的宇文承基,语气沉了下来。
“我决定,让承基留下。我会上奏陛下,以护卫周国公、协防都水、稳固河洛漕运为由,将我府中八百核心骁果精锐,尽数划归都水监编制。由承基统领,常驻李琚身侧。”
宇文化及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满脸不可置信。
“八百骁果!那是我宇文家最精锐的私兵!全部送给李琚调配?父亲,万万不可!这是自家底牌!”
宇文述冷眼看着他:
“留在手里,是八百死士。送入河洛棋局,是我宇文家北方最后的根基。
陛下若在江南站稳,承基握兵中原,为宇文家守住北地盘根;
若江南崩盘、大隋倾覆,我宇文家有子、有兵、有河洛漕运,乱世亦有可为。
这八百骁果,不是送人,是买宇文家的万世退路。”
宇文化及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颓然坐回椅中。
宇文士及垂眸不语,心中却已了然。
父亲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远。
宇文述转向宇文承基,目光沉定,语重心长。
“你留在洛阳,记住八个字——藏锋、守拙、观变、待机。牢牢钉在李琚身侧,便是我宇文家在北方最大的胜算。”
宇文承基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定不负祖父所托。”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一则惊雷喜讯悄然冲破紫微寝宫,传遍禁闱:
皇后凤体有娠,天降龙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