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陵,茅舍。
三日之约,到了。
晨雾未散,李世民便已到了杜如晦的院门外。
这一回他只带了一个护卫,马鞍上挂着从太原带来的几包药材——产自上党的党参,专治咳喘,是临行前特意备下的。
他料定杜如晦病重的母亲需要这些,所以提前备好了诚意。
礼贤下士,不光是嘴上说的,更要落到实处。
李世民在院门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杜如晦正在院中劈柴,斧刃落下,木块应声裂开,节奏不快不慢。
他身旁堆着半人高的柴垛,灶台上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满院都是清苦的药香。
“克明先生。”李世民站在院门口,没有贸然踏入。
杜如晦抬起头,放下斧子,朝他拱了拱手:“二公子果然守约,请进。”
两人在院中石案前落座。
粗陶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杜如晦执壶斟了茶,便先开了口。
“前日枉驾杜陵,赐教多时,厚意殷殷,如晦感念于心。”他将茶盏往李世民面前推了推,“只是这三日里,如晦反复斟酌,终究觉得——二公子的美意,如晦承受不起。”
李世民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完。
“家母久罹咳喘,入秋以来沉疴日剧,汤药朝夕不可离。如晦并非虚言——你也闻到了,这药香,便是今晨新煎的。”杜如晦指了指灶台上的药罐,“寒舍仅有薄田数亩,老仆一人,无人代为奉养。如晦寸步难离乡野,远游之事,终难成行。”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药罐上收回来,落在李世民脸上:“再者,如晦久居山林,阅尽乱世凋敝,早已倦怠官场周旋。不瞒二公子,这些年西京卫留守数度遣使厚礼相召,如晦皆是闭门婉辞,连留守府的门都没进过。”
“非是轻视幕府厚遇,实乃心性疏懒,不耐案牍纷争,不愿再涉足朝堂是非之地。”
这番话一层一层铺下去——先摆孝道,再谈心性,最后搬出卫文升做挡箭牌。
连西京留守都请不动他,他去太原,就不只是不识抬举,而是自相矛盾了。
“天下苍生流离,二公子心怀济世,广纳贤才,他日必能大展宏图。”他的语气愈发温和,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祝福一个后辈的前程,“只是如晦福薄,不堪辅佐,不敢污二公子幕府清誉。自此闭门耕读,终老杜陵山野,不复谈仕进。万望二公子另寻高贤,勿再为如晦空费车马。”
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姿态安然。
李世民眉头微蹙。
他料到了杜如晦会推脱,但没想到推得这么彻底。
搬出老母不算,还搬出了卫文升。
用西京留守这座大山来挡太原李氏,这份拒绝,不是临时起意,是反复掂量过的。
但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他沉默了一息,便将话锋转了回来:“克明先生,老母之事可妥善安置。太原府中可辟别院供养老夫人,医药物资尽皆齐备。太原城中医官比杜陵多得多,令尊若是水土不服,可请名医随诊。先生不必困守杜陵薄田,老夫人到了太原,只会养得更好。”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将语气放得更诚恳了几分:“幕府之中,先生只管筹谋献策,俗务皆有下人打理,何须为案牍纷争烦扰?先生怕的是官场周旋——世民可以担保,先生在太原,只需对家父一人负责,其余迎来送往、同僚应酬,一概可免。”
这一番应对,条理分明,句句都在拆杜如晦方才的理由。
老母无人奉养?太原给你养。水土不服?名医随诊。案牍纷争?俗务有下人。官场周旋?给你破例,只对一人负责。
每一句反驳都踩在点上,既不咄咄逼人,又不退让半步。
杜如晦心中暗暗叹了一声,这个少年确实了得。
不是那种用家世和许诺砸人的了得,而是一种见招拆招、有理有据的了得。
换作寻常隐士,这番话说出来,多半便要动摇了。
但他不是寻常隐士。
他不是在拒绝李世民——他是在拒绝一条他已经看到了终点的路。
他站起身,朝李世民拱手一揖。
“二公子美意,如晦心领。然老母年近古稀,故土难离。她这辈子没离开过杜陵,若是迁去太原,水土不服,病体只会愈发沉重。如晦身为人子,不敢拿老母的性命去赌前程。”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李世民的眼睛:“再者,如晦半生观览时局,看透这官场上上下下,无非派系权衡。关中的派系,太原的派系,江都的派系——换一座城,换一批人,规矩还是那一套。”
“卫留守身居西京留守之重,数次礼聘,我尚且闭门不见——又怎敢远赴太原,叨扰太原幕府?”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旋即抬起头,恳切道:“先生只是一时倦怠。待扫平乱世,四海安定,朝堂再无派系纷争,先生便可安心施展抱负。”
“世民不敢说能让天下立刻变成太平盛世,但至少——太原幕府里,世民能做主。先生来了,便是世民的先生,没有人敢在先生面前论什么派系。”
杜如晦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这个少年说的是真心话,他相信。
但那句“扫平乱世,四海安定”——谁能做到?李渊做不到,李世民也做不到。
不是能力不够,是根基决定了方向。
李家的根基是关陇世家,扫平乱世之后,只能倚重世家来稳固统治。
到了那一天,派系只会更多、更密、更不可撼动。
这些道理,他不忍心对李世民说破,也说不破。
他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也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决绝:
“乱世难平,纷争难断,此乃定数。如晦已立誓终身隐居,再不涉足仕途,还望二公子成全。”
他顿了顿,将语气缓和了下来:“日后二公子若途经杜陵,可入茅舍饮茶论山水,如晦定然扫榻以待。只是——切莫再提出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