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无可转圜。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院中的药香还在飘,灶台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再说下去便是失礼了。
杜如晦不是待价而沽,不是嫌官阶不够高、诚意不够足。
他是真的不想做官,谁来请都一样。
再纠缠,反倒失了世家公子的气度。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杜如晦拱手一揖。
“先生既然心意已决,世民不敢强求。”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但依旧平稳得体,“先生隐居山林,是世民的遗憾,也是天下的遗憾。望先生保重身体,老夫人早日康复。”
他将那几包党参轻轻放在石案上,没有再多言,转身出了院门。
黄骠马打了个响鼻,踏起一阵黄尘,沿着溪边小路去了。
背影依旧笔挺,但脚步比来时沉了些许。
杜如晦站在院门外,目送他远去。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脚边旋过,他低头看了看石案上那几包党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屋,而是站在院中望了许久——望的不是李世民离去的方向,是终南山的方向。
这个少年,他不忍心骗。
但他更不忍心负了终南山上那卷手札。
长安,驿馆。
李琚从终南山重阳观返回长安后,将自己关在驿馆的书房里,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第二封手札。
这一封,比写给杜如晦的那封更长、更细、更沉。
杜如晦是帮他断大势的人,所以手札写的是天下格局。
但眼下他要招揽的这个人,和杜如晦不一样。
这个人在历史上从不以战略论断著称,却以另一种更稀缺的能力名垂千古——他能把一盘散沙的流民变成一支军队的后勤,能把一个空了的粮仓重新填满,能在一夜之间算出十万大军需要多少粮草、多少骡马、多少艘漕船。
房玄龄。
房玄龄现在还在上郡,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做着默默无闻的乡间书生。
没有人知道他的价值,除了他。
不,还有李世民。
所以他要快。
李琚闭上眼,在脑中将自己穿越前读过的房玄龄传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房玄龄的毕生抱负是什么?他最忧心的是什么?他为什么会选择李世民?
不是因为李世民势力最大,而是因为李世民是所有诸侯中,唯一一个愿意给寒门士子开路的人。
而房玄龄自己,就是寒门出身。
但这一世,李世民的路,他要先走一步。
他落笔了。
这一次的手札,和给杜如晦的截然不同。
给杜如晦的手札,锋芒毕露,字字如刀,剖开的是关中的时局、李渊的野心、世家的沉疴。
但房玄龄远在上郡,关中的事他未必关心,他最关心的应该是另一样东西——北方的突厥。
上郡。
这天黄昏,房玄龄下衙回家,推开院门,发现台阶上放着一个布包。
包裹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打着长途商旅惯用的如意扣,外头夹了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房先生亲启,故人赠。”
他皱了皱眉,拿着包裹进了屋,在油灯下拆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手札,一份舆图,一份策论摘抄。
他先翻开舆图,便吃了一惊。
那舆图画的是突厥各部游牧范围、河东诸郡地形、上郡至太原的粮道与隘口。
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里程和季节通行条件,突厥三大部的游牧范围用朱砂圈了出来,各部之间的势力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上郡的小吏们连突厥有多少部都说不全,这张图却比他在官府看到的任何军报舆图都要详尽。
谁画的?他翻遍了舆图上下,没有署名。
他放下舆图,拿起那卷手札,展开。
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跳动,将一行行字映得忽明忽暗。
房玄龄读着读着,手指便停住了。
他没有像杜如晦那样一口气读三遍——他是一段一段地读,每读完一段便停下来,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再往下读。
手札开篇便说,突厥是北疆心腹大患,朝廷岁岁纳贡,名为交好,实为资敌。
太原李渊与突厥暗通款曲,借其战马、避其兵锋。一旦其入主关中,必以河东粮帛厚赂突厥,换取北境暂安。届时突厥坐大,北地百姓永无宁日。
这段分析凌厉而冷冽,不像是在推演未来,更像是在揭示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最让他震动的不是这个判断本身,而是后面的推演——李渊若得天下,开国之初无力北顾,必对突厥称臣纳贡,以换取后方稳定。
称臣纳贡。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房玄龄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将这个推演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不得不承认,这是对的。
李渊的根基是关陇世家,入关之后他的首要任务是安抚世家、巩固政权,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突厥。
他能给突厥的,只有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绢帛、更多的承诺。
而突厥拿着这些,会变得更强大,更贪婪,更不可遏制。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手札从突厥转到了门阀垄断、寒门无路的痼疾,又谈到了流民聚啸、仓廪不开的时弊。
每一桩,都是他这些年亲眼所见却无力改变的事。
读到末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若君有心共论苍生安危,可至上郡白云观一晤。
房玄龄将手札放下,在油灯前坐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份舆图,又看了一遍。
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粮道的走向、隘口的位置——每一条信息都是精确的,不是抄来的,是实地勘察过或从第一手情报中提炼出来的。
能画出这种舆图的人,绝不是什么隐世读书人。
他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手札里附了一份安民策摘抄,里头写了几条关于北地流民赈济、屯田自养、边塞防御的设想,每一条都简明扼要,直接给出了可操作的方案。
这不是坐而论道,这是在搭建框架,是在为实际执行做准备。
这个人,已经在做事了。
他不是在找人帮他出主意,他是在找人帮他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