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杨氏府邸。
杨府门前两株老槐落了满地金叶,仆役们正忙着清扫阶上的落叶,又将新裁的红绸沿门楣细细挂好。
府内往来奔走的身影比平日多了数倍,脚步声匆忙却有序,偶尔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吆喝。
杨恭道立在正堂廊下,一身青灰色锦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站着两位族中叔伯和几名送亲的族亲,手里捧着一叠刚誊好的礼单。
“今日的礼数,老夫再说一遍,”杨恭道嘱咐道,“一、到驿馆后,只行平揖,不跪不拜。阿琬入府为贵妾,不是卑妾。”
“二、对外只称——弘农杨氏观王房嫡女,嫁周国公为贵妾,谁要是在外头说差了半个字,回来老夫亲自问话。”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
杨恭道将礼单交给身旁的管事,转身望向西院闺房的方向。
隔着几重月洞门,那扇雕花窗棂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杨琬闺房。
铜镜前,侍女正将一支杨氏家传的素玉簪缓缓插入杨琬的发髻。
她今日梳的是高门贵女出嫁的双环朝髻,既不是正妻的九树花钗,也不是庶妾的素面青衣。
一身青红相间的士族礼服妥帖地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形——红不似嫁衣那般浓艳,青不似婢妾那般素淡,恰到好处的折中,恰如她的身份。
杨琬端坐镜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镜中映着她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神色安静而淡然。
从梳妆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弘农杨氏百年门风养出来的女儿,即便是嫁作妾室,也不会在人前失了体面。
只是当侍女转过身去取口脂时,她的指尖悄悄抬起,触了触衣襟下贴着心口的那块暖玉。
玉质温润,被她贴身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那是他亲自从腰间解下来亲手递给她的,不是聘礼,不是彩礼,是他随身戴了多年的旧物。
她想起他说“必不令你受半点委屈”时眼底的那份笃定,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清楚自己的名分。
贵妾——终究是妾。
但她不委屈。
他给了她门第的体面,给了她对等的礼遇,给了她一块贴身戴了多年的旧玉——这份心意,比金银重。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压低了的禀报:“娘子,国公的仪仗队已入华阴城。”
杨琬眼睫微动,指尖轻轻按住胸口那块玉,缓缓站起身来。
侍女为她拢好最后一丝鬓发,退后两步,深深福了一礼。
杨府正门。
宇文承基翻身下马,身后是一支整整齐齐的车队,每辆车上都捆着扎了红绸的礼箱,从束帛到锦缎,从玉璧到妆奁,码得严严实实。
杨府中门大开,杨恭道已率族中长老迎了出来。
宇文承基大步上前,双手将一封漆金聘书和两份契约高高捧起:“某奉周国公之命,押聘礼登门。请杨公过目。”
聘礼被一箱一箱地抬进中庭,在正堂前一字排开。
束帛五束,丝质细腻,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和阗半玉璧一对,虽非全璧,却是实打实的和阗羊脂玉,温润莹白。
锦缎二十端,成都今年新织的陵阳公样,对雉斗羊,色彩鲜丽。
清醴两坛,牛羊各六头。
另有长安采办的珍玩妆奁四匣,簪钗镯钏一应俱全。
整份聘礼既不是娶妻的全套六礼,又远远高于寻常纳妾的规格——高门半聘,恰如其分。
杨恭道逐一对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做事确实讲究。
他抬手示意身旁管事将聘礼收下,又命人搬出杨家备好的回礼——一套弘农杨氏自编的族谱抄本,一方上好澄泥砚,数十匹关中本地产的细绢。
宇文承基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国公有言——碍于国法宗法,韦夫人为正。杨娘子入府,居所供给、起居礼遇,与贵妾一概平齐,终身不令娘子执妾卑礼。此话写在私契中,白纸黑字,杨家可留存为凭。”
杨恭道双手接过书信,展开逐字读了一遍。
然后他将书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来,神色郑重:“承蒙国公重信,杨氏皆知礼法,恪守尊卑,唯求族女体面无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又转回来:“申时吉时,杨府送亲登轿。劳烦宇文将军回禀国公——阿琬今日出门,走的是杨府中门。”
走中门。
这三个字落在庭院中,杨家几位族老都微微动了一下。
寻常妾室出嫁,莫说中门,连侧门都未必能走,大多是从偏院角门悄无声息地抬出去。
杨琬今日从杨府中门登轿——这是正妻才有的待遇。
杨恭道没有多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用这三个字告诉所有人:她是以弘农杨氏嫡女的身份出的门,不是以妾室的身份被抬走的。
申时。
杨府中门缓缓开启。
青幔雕花软轿被四名壮仆稳稳当当地抬出来,轿帘轻垂,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轿前有杨家两位族中叔伯作为送亲正宾引路,轿后有侍女和府兵随行。
轻装仪仗,不鸣喜乐——这是贵妾专属的送亲队列,不僭越正妻的大婚排场,却也绝不沦落为寻常纳妾那般寒酸。
街巷两侧早已围满了华阴百姓。
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拄着锄头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半晌,对身旁的人说:“这是杨家的闺女?嫁谁?”
旁边一个货郎压低声音回他:“周国公!东都来的那位。”
老汉咂了咂嘴:“这阵仗,比娶正妻也差不了多少了。”
货郎道:“那不一样,这轿子没挂大红,没鸣喜乐,说明是贵妾。但你看——中门出来的,杨公亲自送到门口,这排面,寻常妾室哪有?”
——没有人敢把这场婚事当作寻常纳妾来嚼舌根。
驿馆正堂。
堂中已设下三重尊卑席位。
简易天地香案摆在正中,东侧虚位供着一支素玉簪——代主母之尊。
中席是长孙无垢的观礼主座,她静静坐在那里,一身霜白襦裙,神态从容而通透。
西席空置,是为杨琬预留的位置。
李琚站在香案前,一身紫纹常服,正最后整了整衣冠,目光落在堂外驿道延伸的方向。
门外传来宇文承基洪亮的禀报声:“姑父!杨府送亲仪仗已至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