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青幔雕花软轿在驿馆中门前稳稳落下。
轿帘掀开,杨琬由侍女搀扶着步出软轿。
青红相间的礼服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双环朝髻上的素玉簪微微晃动。
她垂着眼帘,步履稳稳地踏上驿馆正门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端庄从容,不疾不徐,像是一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诗。
正堂中,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至——新人登堂!”
杨琬跨过门槛,裙裾轻轻扫过青砖地面。
她抬起眼睫,看见了立在香案前的那道身影。
他正望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
五步礼仪,如约而行。
杨琬由侍女搀扶着从中门入堂,不绕偏门,不低头掩面。
这是她作为弘农杨氏嫡女的体面,也是他给她的第一个礼遇。
李琚与杨琬并肩立于东侧虚位前,同时双手交叠额前,向那支素玉簪深深一揖。
礼官唱喏声回荡在堂中:“敬拜宗法定命正室——”
这一揖,是她对宗法的敬畏,也是他对妻权的尊重。
二人并肩转向香案,对天地一拜。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面,同时拱手,平等对揖。
杨琬的手微微发颤,但动作一丝不苟。
她弯下腰的那一刻,眼中浮起一层极薄的雾气,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她没有跪——寻常妾室进门,必须向夫君行跪礼,这是铁打的规矩。
可今日,他是与她平揖的。
杨琬走向中席,在长孙无垢面前站定。
两人目光相触,杨琬微微敛衽,行了一个姐妹之间的平揖礼。
长孙无垢起身,回了一揖。
两个女子在秋阳下相视一笑。
“杨门清贵,往后你我姐妹共事郎君,同心睦府,无分厚薄。”
“多谢姐姐。”杨琬轻声说道,声音平静,目光安稳。
礼官捧上合欢醴酒,二人交杯共饮,酒入喉时杨琬微微呛了一下,李琚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耳尖染上一抹极淡的红。
礼官随即捧出私密均等契约,李琚、长孙无垢、杨府送亲宾、杨琬四方依次画押。
笔落,约成。
礼官最后一声唱喏:“礼毕——杨氏入府,为周国公贵妾!”
没有提“平妻”二字,合规避律,无可指摘。
但从头到尾,没有跪拜,没有侍立,没有卑礼。
纳妾的全部流程一个不落,却每一道仪节都做了微妙的调整——这正是李琚的平衡之道。
在规矩之内,给足了体面。
宴席设在正堂东厅,小范围士族私宴,不铺张,却精心。
东虚位供着韦珪的玉簪,中座是长孙无垢,李琚居主位,杨琬坐西席。
四人席位平齐,桌上菜式一致,没有侍立夹菜、没有斟酒添茶——她与他并肩同席,与长孙无垢平坐同食,如他承诺的那样。
杨家两位送亲叔伯坐在下首,酒过三巡,其中一位年长的举杯站起身来,朝李琚拱了拱手:
“国公,老夫此番送阿琬出门,杨公有句话托老夫当面转达。”他放下酒杯,神色郑重了几分,“国公给阿琬的体面,杨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唯愿国公日后待她始终如一,保全她一生体面无辱。”
李琚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两位杨家叔伯微微躬身,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二位长辈放心,琚今日在天地面前行的礼,许的诺,白纸黑字写的契约——每一个字都算数。阿琬进我李家的门,便是我李家的人。护她周全,是我分内之事。”
杨琬坐在西席,垂着眼帘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暖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宴罢,宾客渐散。
驿馆西跨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独立厢房,窗前种着一丛秋菊。
器物规格、侍女配置与长孙无垢的居所完全一致——这是李琚事先交代好的。
院门外挂了盏暖黄的灯笼,将阶前的落叶映得发亮。
入夜,新房。
红烛静静地烧着,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铜托上凝成一圈半透明的琥珀。
杨琬独自坐在床沿,已换了一身素红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
窗外秋虫低鸣,更漏声声,夜静谧而安宁。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李琚走进来,在烛火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床沿坐下。
过了片刻,李琚侧过头看她:“累吗?”
杨琬微微摇头,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
她抬起眼睫,烛火在她眼中微微晃动:“有些紧张。”
李琚笑了一下,伸手将她搭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指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将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过。
“不用紧张,按你舒服的节奏来。”
杨琬垂下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素红的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莹润的锁骨和一抹素白的抹胸。
烛光落在她身上,将皮肤映出一层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李琚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她缓缓放倒在锦褥上。
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微微绷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
她的手指从褥子上松开,攀上了他的肩,指尖轻轻掐进他的肌肉里。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一僵。
“疼吗?”
“有一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目光清亮,望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也很紧张。”
李琚哑然,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下颌上的汗珠,然后收回手,将脸贴在他肩窝里,声音轻得像梦呓:“好了,不疼了。”
第一次并不长。
她初经人事,他不愿让她受太多罪,收放之间克制而温柔。
结束时她微微喘着气,靠在他怀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在想什么?”李琚低头看她。
杨琬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睫:“在想——你方才是不是忍了很久。”
李琚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琬却没有笑,她微微侧过身,仰着脸看他,烛火在她眼中微微晃动,目光清亮而坦率。
“出嫁前,族中几位年长的婶母轮流来教过我。”她的耳尖悄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她们说,新婚之夜会很疼,忍一忍就过去了,叫我心里有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