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但我方才觉得,没有那么疼。”
李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恭维,没有讨好,只有一个女子在新婚之夜,平静地、认真地告诉她的夫君:你让我没有受罪。
他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海誓山盟都更让他心头触动。
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微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停了停:“我要是让你受罪,你那位三婶母怕是要在华阴骂我一辈子。”
杨琬终于没忍住,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随即又抿住了。
李琚看着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认真道:“不想让你疼,不是怕你三婶母骂我。”
“那是为什么?”杨琬抬起眼睫看他。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不是一次就够的新鲜,是来日方长的陪伴。”
杨琬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帘,将脸轻轻贴在他肩窝里。
李琚将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杨琬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窗外的秋虫低低地鸣着,远处渭水的涛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在替他们唱一首安静的夜曲。
华阴驿馆,晨雾未散。
车队已在大门外列队完毕,辎重车捆扎严实。
李琚扶着长孙无垢登上了马车,随即转身朝杨琬伸出手。
杨琬犹豫了一瞬,将手搭在他掌心,也上了同一辆车。
宇文承基从前队打马回来,放慢马速与李琚的马车并行。
他微微俯身,朝车帘内低声禀道:“姑父,盯梢的人回来了。李世民一行人往龙门方向去了,看路线是要渡过黄河回太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一旦过了河,便不好截了。”
车帘内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
宇文承基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姑父——不加派人手?在渡口截住他,比在河东追他容易得多。若是让他过了河——”
“那队人只是诱饵。”李琚打断了宇文承基的话,“真正的李世民不在那里。”
宇文承基一怔。
“他前脚在长安城东藏身,集结死士,后脚便大摇大摆从龙门渡河回太原?他在暗处待得好好的,忽然走到明处来——这不是疏忽,是故意让你看见的。”他顿了顿,“他留了一队人往龙门走,自己去了别的地方。你若追那队人,正中他下怀。”
“可是姑父——”宇文承基的眉头拧得死紧,“我们的人明明看见他本人在龙门渡口——”
“看见?”李琚淡淡反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连我都能瞒过,瞒不过几个盯梢的?”
与此同时,桃林塞。
松柏遮天蔽日,阳光被层层枝叶割成碎屑,洒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斑驳如铜钱。
李世民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负手望着下方那条细如羊肠的官道。
侯君集半蹲在他身侧,他们身后,百余死士散在密林深处,黑衣蒙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每个人面前都架着弩机,矢槽里压着三棱箭镞,箭头在暗处泛着冷冷的蓝光。
急促的脚步声从林间小径上传来。
一个探子模样的人猫着腰穿过灌丛,在李世民面前单膝跪下:“二公子,龙门那边传回消息——佯装回太原的队伍已顺利渡过黄河,沿途没有遭遇任何袭击。”
侯君集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有袭击?他李琚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李世民盯着脚下的松针沉默了很久,久到侯君集忍不住想要再开口,才听见他缓缓说道:“不对。”
“以李琚的城府,绝不可能轻易放过我。过黄河之前,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密林的缝隙望向西边潼关的方向,“他为什么不拦?”
林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李世民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上次伏击我的,是不是他的人?”
侯君集毫不犹豫地点头:“除了他,没有别人。”
“那他现在不拦我,唯一的解释——”李世民的手按在岩石边缘,五指慢慢收紧,“就是他看出来了。看出龙门那队人不是我。他没有追那队人,他在找我。”
就在这时,又一个探子从西边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跑来,满头大汗,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份压不住的兴奋:
“二公子!李琚的车队已出潼关,正朝桃林塞而来!李琚本人和两位女眷在同一辆马车上——我们安插在潼关城内的眼线亲眼所见,是亲眼所见!”
李世民霍然转身。
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肩头的落叶被震得簌簌飘落。
他盯着那个探子,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消息可准确?”
“准确!眼线说亲眼看到李琚扶两位女眷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路上车帘都没掀开过!那辆马车是青帷双辕,车辕上挂着一枚铜铃——眼线画了图样,不会认错!”
侯君集站起身来,眼中杀意凛然:“二公子,天赐良机。我即刻调整部署——集中所有弩机,专射那辆马车。”
“等等。”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响起。
侯君集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世民站在岩石旁,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袖中握住了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那辆马车里,不止李琚。
还有她。
那个在驿馆廊下只打了一个照面便让他心脏骤停的女子。
她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是美,是静。
静到让人想跪下来,把全世界的喧嚣都挡在门外,只求她再看他一眼。
如果集中弩机专攻马车,她也会死。
“二公子?”侯君集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有何吩咐?”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侯君集只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按你说的调整,集中所有弩机,专攻马车。务必让马车里的人——不得生还。”
侯君集抱拳应道:“只要那辆马车从桃林塞过,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二公子放心!”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条细如羊肠的官道,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松涛在耳边呜咽,黄河在远处咆哮。
他闭上眼,将那张安静的面孔从脑海中用力拂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成大事者,不念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