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指向前方。
“攻。”
号角声撕裂晨雾,骁果军左中右三阵同时启动,如同三股黑色的铁流,裹挟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朝童山方向碾压过去。
前排是重甲步卒,每人身披两重重铠,手持陌刀或长槊,脸上覆着铁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踩着鼓点前进,步伐沉重整齐,每一步踏下去都扬起一片尘土。
后排是弓弩手,列成三排轮射阵列,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地飞向瓦岗阵地。
瓦岗军阵地上,箭垛和土墙后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他们大部分是新募的流民,握着长矛的手指在发抖。
只有少数老兵面色平静地蹲在掩体后,等着敌军进入射程。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时,惨叫声便响成了一片。
骁果军的箭矢又密又急,铺天盖地地砸进瓦岗前沿工事,土墙上瞬间钉满了白羽。
有瓦岗兵卒刚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便被一箭贯穿眼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更多的人蜷缩在土墙后面,听着箭矢钉入泥土的噗噗声,面色煞白。
“别慌!等他们靠近了再射!”一个校尉扯着嗓子喊道,“弓手上!瞄准了打!”
瓦岗的弓手从掩体后探出身来,拉弓还射。
但他们的箭稀疏得多,落在骁果的阵列中,大多被重铠弹开,只有少数射中面门或咽喉这样的要害,才有人倒下。
而骁果军的阵列几乎不停顿地继续推进,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过,阵型丝毫不乱。
第一批骁果步卒很快冲到了瓦岗前沿工事前。
短兵相接。
陌刀劈下,土墙后的瓦岗兵卒连人带矛被斩成两截。
长槊如林般捅刺进来,捅穿盾牌、捅穿皮甲、捅穿血肉之躯。
瓦岗前沿的土墙在骁果第一波冲击下便摇摇欲坠。
“顶住!顶住!”
但人力有穷。
新募的流民没见过这种阵仗,骁果的重铠陌刀每挥一下,便有三四人同时倒地。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瓦岗前沿工事便被撕开了数道缺口。
李密看着这一幕,面色不便。
“程知节呢?”
“程将军在前沿左翼。”
李密从容摔出令旗:“传令给他,稳住左翼。右翼可以退,左翼不能退。”
传令兵飞马而去。
左翼阵地上,喊杀声已经震耳欲聋。
程知节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中一杆马槊横在身前,甲胄上溅满了血。
他生得腰圆膀阔,一张国字脸上留着短髯,此刻已经被汗水和血水糊成一片。
他身后是蒲山营最精锐的三千骑兵,人人披甲,勒马待发。
传令兵赶到,喘着粗气道:“程将军!魏王有令,左翼不能退!”
程知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前沿的土墙已经被骁果攻破了三四段,瓦岗步兵正在节节后退。
那些流民兵卒打着打着便开始往后跑,校尉们砍了几个都压不住阵脚。
他把马槊往地上一顿,朝身后的三千骑吼道:“都听好了!再退,魏王的军法饶不了咱们!不想被砍头的,跟我冲!”
他拨马便冲了出去。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阵地上的尘土,如同一柄铁锤砸向骁果突入最深的那个缺口。
程知节冲在最前面。
马槊横扫,一名骁果什长被连人带甲扫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三人。
紧接着槊尖前刺,贯穿第二名敌卒的胸口,将他挑离地面甩向一旁。
他的速度不减,枣红马嘶鸣着冲进敌阵,所到之处骁果步卒纷纷避让。
“挡我者死!”
程知节大喊着,槊杆左右开弓,将两柄刺来的长槊荡开,顺势一槊捅翻了挡在正前方的一名骁果校尉。
那校尉瞪着双眼倒下去时,程知节已经冲过了他的尸体。
他身后的三千骑紧随其后,如同凿子般楔入骁果前锋阵列,将那道最深的突破口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一名骁果偏将见他凶悍,带着十几名亲兵围上来。
程知节勒马急转,槊尖划出一个大圈,逼退两人,随即一槊刺入那偏将的肩甲缝隙,用力一挑,将人从马上挑落。
那偏将还未落地,便被后方的瓦岗骑兵乱刀砍死。
“还有谁!”程知节勒马高喊,槊尖滴着血,“老子这一槊,专捅你们这种不要命的!”
骁果军的冲锋势头在这一刻被生生遏制住了。
那道被撕开的缺口被程知节的三千骑兵堵得严严实实,后续涌上来的骁果步卒被挡在缺口外,攻不进去,又被瓦岗弓手从两翼射杀,丢下数十具尸体后被迫后撤了十几步。
程知节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骑兵——三千人冲出来,大约折了一成,剩下的也都带着伤,马匹更是累得口吐白沫。
“下马!歇口气!”程知节翻身下马,将马槊插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把缺口堵上!土墙重新垒起来!快!”
瓦岗兵卒七手八脚地搬来沙袋和土石,将那道被撕开的缺口重新填上。
程知节站在缺口后面,拄着槊杆,望着远处缓缓逼近的第二波骁果阵列,低声骂了一句。
“这些狗日的,真不怕死。”
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嘶哑:“将军,咱们左翼算是稳住了,可右翼和中军那边……”
程知节知道右翼和中军那边是什么样的,骁果军一共推了三波攻势,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
瓦岗军三十万人号称,但真正能打的不过几万人,其余皆是新募流民。
前面几波还能用老兵撑着,可一旦老兵也耗尽了体力……
“传令下去,”程知节沉声道,“让预备队上。那些流民拿不动刀,那就搬石头、扛沙袋、递箭!别让他们闲着!”
“是!”
程知节重新翻身上马,提着槊杆往前走了几步。
远处,骁果军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展开。
依旧是重甲步卒在前,弓弩手在后,密集的箭雨再次覆盖了瓦岗阵地。
他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魏王啊魏王,”他自言自语,“你让老子来当这个先锋,可真是挑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