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马向北,头也不回。
身后,残存的骁果军三三两两跟上,队列散乱,衣甲不整,但好歹还能走。
暮色中,残军如同一道灰色的细线,蜿蜒在空旷的原野上。
瓦岗大营。
李密醒了。
左肩处的剧痛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动一下,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没有力气。
“魏王醒了!”守在榻边的亲兵惊喜地喊道。
帐帘掀开,房彦藻快步走进来。
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也熬了许久。
看见李密睁着眼睛,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魏王,您别动。箭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太多,军医说要静养半月。”
李密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仗……打完了?”
“打完了。”房彦藻在他榻边坐下,低声将这两日的战况简要说了一遍。
宇文化及强攻两日,伤亡惨重,已经退兵。
瓦岗精锐折损超过七成,程知节重伤,王伯当手指废了,各路兵马都在休整。
李密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帐篷顶,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宇文化及往哪退了?”
“斥候来报,他在北撤。看样子是要去河北。”
“河北……”李密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了闭眼,“能不能追?”
房彦藻摇头:“追不了。各部兵卒疲惫已极,能守住阵地已是拼了全力。且粮草也所剩不多,若再追出去,一旦遇伏,后果不堪设想。”
李密没有再追问。
他闭上眼,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看向房彦藻:“下令……全军休整,收拢伤兵。”
房彦藻应了一声,起身去传令。
与此同时,黎阳城。
李靖站在城楼上,手中拿着一卷从童山方向飞来的军报,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裴行俨。
“宇文化及败了。”他语气平淡,“残军向北逃窜,瓦岗无力追击。”
裴行俨接过军报看完,抬头看向他:“那咱们怎么办?”
“出城。”李靖转身走下城楼,“带上骑兵和轻装步卒,只带三日干粮。”
裴行俨跟在后面:“往哪个方向?”
“往北,捡他们丢下的东西。”李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望着北方,“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只顾着逃命。咱们不拦他们,只跟在后面,捡兵器、马匹、溃兵,有什么捡什么。切记,不要堵死他们的去路。”
裴行俨不解:“为何不堵?若能围歼,宇文化及一死,天下便少了一个大患……”
李靖看了他一眼:“归兵勿遏。你把他堵死了,他回头拼死一搏,骁果军虽然只剩残兵,但若困兽死斗,咱们这点人未必啃得动。放他一条生路,让他自己跑,咱们跟在后面捡便宜。”
裴行俨焕然大悟:”我明白了!“
黎阳北门大开,李靖率三千骑兵和五千步卒鱼贯而出,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安静得像夜行的狼群。
向北追了约十里,斥候来报:“前方发现大量被丢弃的辎重和伤兵,骁果残军的旗帜已经往更北的方向去了。”
裴行俨策马跟在李靖身侧,远远看见路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骁果伤兵。
他们看见李靖的骑兵追来,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抬起疲惫的眼睛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李靖放慢马速,扫了一眼那些伤兵,对裴行俨道:“收拢。能走的编入后队,不能走的用马车拉回去。”
“是。”
一名骑兵上前,对那群伤兵喊道:“放下兵器,跟我们走!黎阳有粮有药,不杀俘虏!”
伤兵迟疑着看向同伴,有人先丢了兵器,其他人也跟着丢了。
片刻后,数十名骁果溃兵被编入了后队。
李靖继续向北。
又追了十里,路边出现了一队被丢弃的辎重车。
还有一些兵器散落在草丛中,横七竖八地插在泥土里。
裴行俨下马查看了一番,抬头看向李靖:“他们跑得很急,连兵器都扔了。”
“嗯。”李靖没有下马,只是望着北方更远处的地平线,“他们越急越好。越急,丢的东西越多。”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只收兵器和马匹。伤兵也收,但不单独编队,混入后队。不要追得太紧,保持十里间距,不堵他们的路。”
裴行俨应声去了。
此时,前方十里处,宇文化及的队伍正在仓皇北撤。
队伍已经散了,没有人维持队列,能走的跟在旗帜后面,不能走的便落在了后面。
宇文士及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确认后方没有追兵逼近的迹象。
宇文智及策马从前面折返回来:“大哥,后队掉了太多人,兵器丢了大半,这样走下去,还没到河北,队伍就散光了。”
宇文化及没有回头:“不丢怎么办?停下来捡?停下来李靖就追上了!”
宇文智及不再说什么,拨马回到队列中,与宇文士及并肩而行。
“士及,”他压低声音,“咱们真能到魏县吗?”
“不知道。但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至少,李靖没有堵死北路。他若真想全歼咱们,大可以派骑兵绕到前面堵截。可他没这么做。”
宇文智及愣了一下:“你是说……”
“他在放咱们走。”宇文士及道,“但放归放,他也不会让咱们好过。跟在后面收拢溃兵、捡咱们丢下的东西,等咱们跑到魏县的时候,怕是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宇文智及骂了一句:“从江都出来的时候,十万大军……”
“现在还有多少?”宇文士及望着前方,“能走到魏县的,怕是不足两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