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北逃的骁果残军在旷野中勉强扎下营盘,篝火稀疏而黯淡。
沈光坐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手中攥着一块干硬的饼。
旁边,麦孟才蹲在火堆边,目光阴沉地望着远处宇文化及中军帐的方向。
两人身后还坐着七八名同样面色凝重的骁果校尉。
麦孟才压低道:“不能再等了。”
沈光看了他一眼。
麦孟才继续道:“宇文化及已经完了。童山一战,精锐尽丧,粮草断绝,如今只靠沿途抢掠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若是咱们现在动手,在军中树起为陛下复仇的大旗,未必没有人响应。那些校尉、那些兵卒,谁不想杀了宇文化及?”
旁边几名校尉纷纷点头:“麦将军说得对,弟兄们都憋着一口气。”
沈光没抬头望向宇文化及中军帐的方向,缓缓开口:“孟才,你说的都对。可你想过一件事没有?”
“什么?”
“宇文化及现在是什么处境?他被李密打残了,被李靖一路追着跑,身边只剩下两万溃兵。”他回头,看着麦孟才得眼睛,“你觉得他此时此刻,会放松警惕吗?他现在看谁都像要杀他的刺客!”
“咱们若此时动手,他必定会宁杀错不放过,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他第一个要清掉的,就是咱们这些从江都跟来的人。”
麦孟才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沈光又道:“咱们要动手,不是现在。等他再跑几天,等他的警惕心松了,等他手里的那两万人再散一半,那才是时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先问问韩娘子。”
麦孟才愣了一下:“韩俊娥?”
“她一直在盯着宇文化及,知道的事比咱们多。”沈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你安排人去联络她,就说咱们想动,问她怎么看。”
麦孟才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
第二天傍晚,一名斥候装束的骁果兵卒悄然摸进了一处偏僻的农户院子。
韩俊娥坐在屋内昏暗的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揉皱的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可以动?”
她提起笔,在纸的反面写了两个字:“再等。”
她将纸折好递给来人,低声道:“告诉沈将军和麦将军,现在不是时候。宇文化及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攥着最后一点底牌。再等些日子,等他到了河北,等他被地方军缠住,那时候再动手。”
来人点了点头,将纸收入怀中,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骁果残军后方十里。
李靖勒住马,望着前方那条绵延向北的土路。
路面上满是散乱的脚印、车轮印和丢弃的杂物,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裴行俨从后方策马赶来,身后跟着一支满载而归的车队。
“李将军,斥候来报,宇文化及已经过了武阳郡界,正在向魏县方向移动。”
李靖点了点头。
裴行俨又道:“这几天收拢的溃兵,已经有六千余人了。兵器甲仗不计其数,马匹也有两千余。”
“咱们现在离黎阳多远?”
“约一百二十里。”
李靖想了想,拨转马头:“收兵回城,不追了。”
裴行俨一愣:“李将军,不追了?宇文化及还在跑——”
“他跑不远的。”李靖策马朝南走去,语气平淡,“他一路抢掠,河北那些地方豪强不会坐视不理。不用咱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拦住他。再追下去,距离黎阳越来越远,若前方有变,咱们就是孤军深入,犯不着为他这点残兵冒这个险。”
裴行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说,挥手示意后队掉头。
车队缓缓掉头,沿着来路朝黎阳方向而去。
那六千余名被收拢的骁果溃兵跟在车队后面,衣甲残破,神色茫然,但至少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武阳郡,魏县。
曹旦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田野,面色铁青。
几日前还长着庄稼的田地,此刻已经被践踏得一片狼藉,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黑烟,还能隐约听见哭喊声。
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将军!骁果残军已经过了漳水,正在向魏县方向移动!沿途烧杀抢掠,已经有三个县城遭了殃!”
曹旦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宇文化及!”他咬牙切齿,“杀皇帝、屠宗室、祸害江都还不够,如今跑到河北来祸害百姓!”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传令!全军集结!所有能拿兵器的人,都给我到校场集合!”
副将跟在后面,低声问:“将军,咱们要与骁果开战?那可是宇文化及的残军……虽然打了败仗,但仍有近两万人……”
“两万人?”曹旦已经走到了城楼下,翻身跨上战马,“他那两万人是饿着肚子跑了一百多里的溃兵,我魏县一万吃饱了饭的兵,还怕他两万饿鬼?”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卒,声音沉了下来:“况且,若是任由他在河北烧杀抢掠,等夏王回来,我曹旦拿什么脸去见他?”
他双腿一夹马腹,朝校场奔去。
魏县城中,号角声接连响起。
各处营房中的兵卒放下手中的活计,奔向校场列队。
曹旦站在点将台上,扫视着下方那些年轻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都听好了!宇文化及来了!他在江都杀了陛下,在童山被李密打残,如今跑到咱们河北来祸害百姓!你们说,该怎么办?”
台下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的怒吼:“杀!杀!杀!”
曹旦拔刀指天:“出城迎战!把这群饿狼打回河南去!”
城门大开,一万夏军鱼贯而出,在城外列成方阵,兵甲鲜明,士气高昂。
曹旦策马立在阵前,望着南方地平线上渐渐泛起的烟尘,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远处,宇文化及的残军正沿着漳水河谷缓缓逼近,队列散乱,步履蹒跚。
他们还不知道,在前方那座不起眼的小城前,有一支吃饱了饭的军队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