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寿,夏王宫。
窦建德坐在堂上,猛地将帛书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宇文化及!”他站起来,声如洪钟,“我与你不共戴天!”
堂下众将面面相觑。
窦建德大步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堂中:“传令!全军集结!我要倾国之兵南下,把宇文化及那个狗贼的脑袋砍下来挂到乐寿城门上!”
“大王且慢。”凌敬上前一步,拱手道,“宇文化及固然该讨,但倾国而出,恐怕不妥。”
窦建德转头看他:“不妥?”
凌敬道:“北边有罗艺,虎视眈眈,时刻想南下。若大王将全部兵力南调,罗艺趁虚而入,河北腹地空虚,后果不堪设想。何况河北各地隋室残余势力尚未完全肃清,若后方生乱,大王便是灭了宇文化及,也守不住基业。”
窦建德紧拧着眉头。
凌敬又道:“大王若信得过臣,臣愿留守乐寿,布防北线。只需留下足够的兵马,挡住罗艺即可。大王自领主力南下,讨伐宇文化及,两不耽误。”
窦建德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叩着案面:“你说,留多少?”
凌敬想了想,道:“王伏宝将军骁勇善战,可领三万镇军,屯驻乐寿以北河间一线,构筑防线,死死挡住幽州罗艺南下之路。只做防御,不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高士兴将军领一万城防兵,负责乐寿城门、城墙、城内治安;张青特将军镇守冀州要地,管控漕运粮草,震慑河北本地豪强;齐善行将军扼守西边要道,防止其他势力西犯。四路留守各司其职,大王便可安心南下。”
窦建德听完,看了凌敬一眼:“你倒安排得周全。”
凌敬拱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窦建德点了头:“就按你说的办!刘黑闼!”
刘黑闼上前一步:“末将在。”
“命你为先锋大将,领本部三万兵马开路。”
“末将遵命。”
窦建德又看向堂下众将:“其余各部,三日内整军完毕。十日之内,我要十万大军南下魏县,踏平宇文化及那个狗屁‘大许’!”
众将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我也去!”
众人回头。
一个身影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身材极高,几乎与堂中最高大的将领平齐,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让门口的日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身铁甲紧束,腰间挎着一柄横刀,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容。
她步伐稳健,甲胄随行而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正是窦建德的女儿,窦线娘。
窦建德看见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来做什么?出去,这是军议,不是后院。”
窦线娘走到堂中,面不改色:“军议又如何?我也是夏国的将领。”
“你什么时候成了将领?”窦建德瞪眼。
“现在。”窦线娘昂着头,目光扫过堂中众将,“舅舅被宇文化及那个狗贼杀了,我要领兵出战,替舅舅报仇。”
窦建德一拍案:“胡闹!你一个女儿家,打什么仗?回后院去!”
窦线娘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父亲:“儿臣虽是女儿身,但在座的诸位将军,未必有几人打得过我。”
堂中一片安静。
窦线娘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刘黑闼身上。
“刘将军,你要不要试试?”
刘黑闼面躲开她的目光,不说话。
窦线娘又看向另一名将领:“王将军?”
那将领干咳了一声:“公主说笑了……”
“不是玩笑。”窦线娘解下腰间的横刀,随手挽了一个刀花,刀锋在日光下寒光一闪,“有没有人敢跟我比一场?”
窦建德坐在案后,看着女儿这副架势,面色阴晴不定。
窦线娘自幼习武,但有多少成色他也不确定,正好趁这个机会验一验。
“好!既然你要比,那就比比看。你要输了,就老老实实回后院待着。”
“若是赢了呢?”
“赢了……”窦建德顿了顿,“赢了你便随军出征,我绝不阻拦!”
“一言为定。”窦线娘将横刀收入鞘中,转身走到堂前的空地上,“谁来?”
堂中沉默了片刻。
一名年轻的偏将站了出来,拱手道:“末将请战。”
两人走到院中,各自拔出了腰中横刀,相对而立。
偏将先行出手,刀势凌厉,直劈窦线娘肩头。
窦线娘侧身避过,刀锋横削,精准地拍在偏将的手腕上。
偏将手一松,横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满堂寂静。
偏将面色涨红,捡起横刀退到一边,低声道:“末将输了。”
窦线娘又看向另一人:“还有谁?”
又一名将领上前,这次比的是长枪。
三合之后,窦线娘一枪挑飞对方的枪杆,枪尖稳稳停在那将领咽喉前三寸处。
那将领面色发白,拱手退下。
第三人是弓手校尉,要较射箭。
窦线娘接过弓,抬手便是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正中前箭箭尾,劈箭入靶。
那弓手校尉连射三箭,虽然都中了靶心,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位公主的箭术更高一筹。
堂中彻底安静了。
窦线娘将弓还给校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窦建德:“父王,还要比吗?”
窦建德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既有惊讶,也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为人父的骄傲。
他扫了一眼方才被女儿击败的那三人:“你们……果真没有留后手?”
那三名将领面色惭愧,齐齐拱手:“大王,末将们确实没有留后手……公主武艺,末将心服口服。”
窦建德看着他们的神情,知道说的是真话。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便随军出征。只做校尉,领三百骑兵,归刘黑闼统辖。”
窦线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朝窦建德拱手道:“多谢父王。”
“等等。”刘黑闼从侧首走出来,拱手道:“大王,让公主随军出征可以。但末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你说。”
刘黑闼转身看着窦线娘:“公主既然随军,就要服从军令。阵前厮杀,刀枪无眼,末将不敢保公主毫发无伤,公主须听末将调度,不得擅自行动。”
窦线娘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听刘将军的。”
窦建德点了点头,站起身:“线娘,你随军可以,但你记住——战场上没有公主,只有校尉窦线娘。你若违令,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女儿就留情面。”
“儿臣明白。”
她直起身来,转身走向堂外。
阳光落在她的甲胄上,那一身铁甲在她高挑的身躯上竟有一种别样的英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