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墌城，西秦中军大帐。
宗罗睺策马入城，一身征尘，铁甲上还沾着浅水原的泥土。
他大步进帐，烛火被带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薛仁杲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郝瑗立在身侧，青衣小帽，神色从容。
宗罗睺抱拳一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大王！大军在浅水原屯驻三月，粮草日渐枯竭。士卒每日减餐，羌胡各部已经颇有怨言。”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再继续闭门死守，不用李世民来攻，军心自己就要溃散了。”
薛仁杲抬眼看他，眉头紧皱。
宗罗睺上前一步：“浅水原地势开阔，利于我大秦骑兵驰骋。这是我所长之地，不该困守城池坐以待毙。请大王准许——全军出城，与唐军决一死战！”
“大王，万万不可！”
郝瑗急忙上前。
“宗将军只看见眼前饥卒，却看不到天下大势。”
宗罗睺猛地转头看他。
“李渊虽据关中，却四面受制。东方有李琚坐拥河南，虎视关西；河东尚有杨侑、屈突通坚守；潼关韦锋重兵把守；汉中阴世师仍奉隋祚；北有李轨屯兵边境，西方又是我大秦。李渊看似强盛，实则身陷死局。”
郝瑗继续道：“眼下上策，不急于一战。只要我军按甲不动，拖住李世民，不让他西进。时日一久，关中世家不堪征役，必然生变。到那时，李轨、阴世师连同我大秦一同举兵，便可瓜分关中。”
宗罗睺皱眉，正要反驳，郝瑗抬手止住他。
“将军听我说完。我军羌胡混杂，人心本就不齐。一旦野战落败，全军崩溃，大秦便是最先覆灭的一方。”
他转向薛仁杲，拱手道：“臣请遣使两途：一路往枹罕求李轨，一路赴汉中见阴世师。不求他们大举出兵会战，只需他们袭扰唐军后路，断其粮运。至于军中粮草，臣亲自督办转运，一面在近城屯田，军中酌减口粮。三策并行，熬过这一段艰难时日，往后天下大势必将归于我大秦！”
宗罗睺站在那里，拳头攥得铁紧。
他想说，近城屯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收获；那些羌胡不会乖乖等着屯田长出来，士兵每天减餐已经快压不住了，李世民不会给他们慢慢耗的时间。
可他看着薛仁杲的脸，知道说了也没用。
薛仁杲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郝先生所言，深谋远虑。”
他转向宗罗睺，语气不容置疑。
“宗罗睺，传我军令——前线大军严守城池，不许擅自出战。有敢私自出营求战者，军法处置！”
宗罗睺心中一沉，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抱拳。
“末将遵令。”
他退出中军帐，站在台阶上，望着城外的沉沉暮色。
晚风从浅水原方向吹来，带着枯草的涩味。
“纸上宏图，难填三军饥腹。”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拨开脚步离去。
枹罕，大凉王帐。
两拨使者皆在营中。
左边是薛仁杲的使者奉上的书信和一对玉璧。
右边是李世民的使者呈上的帛书和数箱锦缎。
李轨坐在虎皮椅上，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安修仁先开口：“大王。唐强，不如顺势归唐，出兵助李世民，保全河西大族。”
梁硕从一旁走出来，朝李轨拱了拱手。
“大王不可。”
他走到帐中，目光在礼品上各停了一瞬。
“若助唐灭秦，大唐吞并陇右，下一步必然兵临河西。若出兵助秦，一旦薛仁杲大胜，薛仁杲素来残暴，转头便会争夺枹罕。”
他转身，直视李轨。
“最好之计——两不相帮，虚许承诺，坐观成败。”
李轨眯起眼。
梁硕继续道：“两边所求，大王尽可满口应允。许诺出兵，但是河西主力不动。只增派哨骑，探查浅水原战事。唐胜，我们再遣使交好；秦胜，我们再谈盟约。无论哪边取胜，大凉都不会受损。”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分笃定。
“静待渔人之利。”
李轨抚着颌下短须，想了一阵，慢慢笑了。
他转向身边近侍：“去，告诉他们，大凉与他们，都是唇齿之邦。援兵之事，容本王调集兵马，不日便发。”
近侍得令，快步出帐传命去了。
待近侍退出帐中，李轨脸上的笑收了：“传令河西大军，驻守枹罕大营，不得南下。只增哨骑，盯住浅水原。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梁硕拱手：“大王英明。”
汉中，阴世师军府。
薛仁杲的求援信，阴世师展开看了，长叹一声。
“李渊僭越，祸乱关中，乃是大隋巨贼。薛氏虽是割据，此刻却与我同仇敌忾。”
他转身，看着站在堂中的骑将。
“不必和他缔结盟约，也不用大军出关死战。挑选精锐轻骑，出大散关，专门袭击唐军粮队、焚烧囤积粮草。打完立刻退回关内，不与李世民主力正面交锋。”
骑将抱拳：“末将明白。”
阴世师加重语气：“只要断其补给，唐军自难持久，关中便可复安。”
骑将领命而去，连夜挑选八百精锐骑兵。
夜色中，八百骑悄然出大散关，潜入了关中的旷野。
高墌，唐军大营。
中军帐中，烛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各路送来的情报。
诸将分列两侧，刘文静、殷开山、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都在。
斥候一条一条地报。
“秦军坚守高墌、折墌二城，闭门不出。宗罗睺曾入折墌面见薛仁杲，似有请战之意，但薛仁杲未准。”
“薛仁杲遣使往枹罕见李轨，又遣使往汉中见阴世师。李轨口头应允出兵，但河西大军仍驻枹罕不动。”
“阴世师派遣游骑出大散关，袭扰我军粮道。已有一支运粮队在武功附近被截，损失粮草千余石。”
李世民听完，放下手中的文书。
“薛仁杲采纳郝瑗固守之计。只是郝瑗虽善谋划，却不知其军中实情。宗罗睺求战而不得，军中缺粮，羌胡人心浮动。他们硬撑不了太久。”
“阴世师的游骑虽会袭扰粮道，兵力单薄，不足以撼动我大军根基。李轨更是首鼠两端，只作壁上观。”
“再相持一段时日，不用我主动进攻，秦军内部必然生变。”
话音刚落。
李世民忽然一阵眩晕。
眼前的舆图、案上的文书、诸将的面孔，全都在一瞬间旋转起来。
他伸手想去撑住案沿，手指却抓了个空。
头部剧痛，像是被人从里面用锤子猛砸。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手一松，文书落地。
身子一歪，从案后轰然栽倒。
帐内诸将大惊。
殷开山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秦国公！秦国公！”
刘弘基也扑上来，探他的鼻息。
长孙顺德转身朝帐外嘶吼。
“快！传军医！”
军医匆匆赶来，蹲下身，三指搭上李世民的手腕。
他按了一阵，眉头越拧越紧。
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骤变。
“秦国公连日操劳，陇山山间瘴湿侵入体内，乃是山疟！”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四周的诸将，声音发沉。
“病势凶险，万万不可再操劳军务！”
帐中气氛瞬间由稳如泰山，变为一片慌乱。
殷开山攥着刀柄，刘弘基来回踱步，长孙顺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烛火跳了一下，满帐人影晃动。
李世民躺在军医怀里，面色苍白，额头滚烫，嘴唇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