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山祐希很快恢复平静。
“不认识!”
苏浩点了点头,笑道,
“很好!”
他从周志鹤手中拿过那份记录,随手翻了几页。
“那你认识井山润吗?”
泉山祐希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周志鹤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苏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足足过了几息,泉山祐希才说道: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应该也不认识陈先生。”
泉山祐希脸色再次一变,虽然变化依旧很轻,但他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苏浩将记录放回桌面,淡淡道,
“看来你认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实话,其实刚才隔壁的人已经交代了。”
苏浩语气平淡,接着道,
“包括他的真实身份,以及你们之间的关系。”
泉山祐希心中猛地一沉。
隔壁的人?
难道小山秀春那个蠢货已经开口了?
这怎么可能?
他才被抓进去多久?
泉山祐希知道小山秀春的性格,或许小山秀春不知道他,但他作为负责监视小山秀春的人,自然是清楚小山秀春的。
那家伙虽然平日里看上去粗鲁,实则接受过严格训练,意志力并不弱。
可军情处既然已经把赵二狗的真实身份说出来,说明小山秀春这个蠢货或许真的交代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
泉山祐希的语气终于软了几分。
周志鹤注意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苏浩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只是看着他。
“姓名!回答之前你最好是考虑清楚,我问的是哪个名字!而且我知道的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多。
其次,你同伴既然已经交代,你也已经落网....你觉得还必要走一遭那流程?
何必呢?这皮肉之苦可没那么舒坦啊!”
闻言泉山祐希这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
“泉山祐希!”
闻言苏浩倒是面色平静,周志鹤已然是心中大定。
“隶属什么单位?”苏浩接着询问道。
“日本内务省驻上海特高课。”
“在暮蝉小组中负责什么?”
“情报侦查!”
“具体一点。”
泉山祐希低着头,声音沙哑。
“负责情报收集,以及根据组长交代的命令,负责监视小组部分成员的行动,传递必要消息。”
周志鹤飞快记录。
“你认识小山秀春?”
“认识!”
“他是什么人?”
“暮蝉小组行动员,负责爆炸案中的现场潜伏,以及后续观察。”
“你负责监视他?”
泉山祐希点头。
“是!”
“谁让你监视的?”
“组长。”
“组长叫什么?”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
“没见过。”
周志鹤抬起头,忍不住道:
“没见过?”
“组长从来不与我们直接见面。”
泉山祐希解释道:
“所有命令都通过死信箱传递。我们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其他人负责什么,更不知道组长的真实身份。”
“那你如何确认死信箱里的命令是组长发出的?”
“命令有固定格式,也有暗号。”
“什么暗号?”
泉山祐希摇头。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不同成员接收的暗号也不一样。”
周志鹤眉头紧锁。
“你监视小山秀春多久了?”
“半年左右。”
“为什么监视他?”
泉山祐希沉默片刻。
“组长不放心他。”
“为什么?”
“小山秀春太冒险。”
泉山祐希语气中透出一丝复杂。
“他喜欢自作主张,习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这次选择留在原来的住处,继续伪装身份,便是他自己提出的。”
“组长同意了?”
“同意了,但派了我在附近观察。”
“除了观察,还有什么任务?”
“一旦发现小山秀春暴露,立即通过死信箱向组长示警。”
周志鹤看了一眼苏浩。
后者神色不变,只是示意他继续。
“你还认识谁?”
“井山润。”
“他是什么人?”
“暮蝉小组行动员,化名陈宇,也有人称他陈先生。”
“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负责监视他和小山秀春。”
周志鹤的笔尖一顿。
“你一个人监视两个人?”
“是。”
“井山润知道你在监视他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的身份?”
“组长让我盯住他们,自然会把必要的信息告诉我。”
“除了这两个人,其他成员呢?”
泉山祐希摇头。
“不知道。”
“你们小组到底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全部。”
“你知道几个?”
“我只知道小山秀春和井山润。”
“你们组长呢?”
“不知道。”
“负责传递消息的那个人呢?”
“也不知道。”
周志鹤抬起头,脸色逐渐难看。
“你们是一个小组,你却只知道两名成员?”
“我们之间没有必要知道太多。”
泉山祐希苦笑了一下。
“在特高课的训练中,越少知道,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却让审讯室内几人都沉默了片刻。
苏浩看着泉山祐希,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这个人交代的东西,和小山秀春的口供基本能够对应。
小山秀春负责现场潜伏,井山润参与暗道挖掘,而泉山祐希则是组长安排在外面的监视者。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泉山祐希的确没有接触过暮蝉小组的核心秘密。
他知道两名成员,却不知道组长的身份,也不知道其他潜伏人员的具体情况。
这种人员结构,正是典型的单线联系。
组长掌握所有成员,而下面的人只与组长联系,彼此之间互不知情。
如此一来,即便某个成员被捕,也很难顺藤摸瓜,将整个小组一网打尽。
“你和组长如何联系?”
苏浩问道。
“死信箱。”
“位置。”
泉山祐希低声说道:
“秦淮河,桃叶渡到文德桥一带。”
周志鹤抬起头,眼神微动。
这个地方,他自然知道。
秦淮河一带向来是南京城最热闹的所在,河上画舫往来,岸边茶馆、酒楼、书场林立,附近还有不少河埠头。
白日里人来人往,到了晚上更是灯火相连。
这种地方看似容易被注意,实际却最适合进行秘密联络。
因为人多,身份复杂,掩护也多。
船工可以下船,妇人可以洗衣,茶客可以靠岸,任何人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停留片刻。
“具体位置。”
周志鹤追问。
泉山祐希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半晌方才接着道,
“桃叶渡河段,石驳岸下方,那里有一枚废弃的铁环,是过去拴船缆用的。
铁环已经锈死,平常没人会注意。
情报会被卷进油纸,再装进一根两端蜡封的空心竹管里。”
周志鹤听得十分认真,接着询问道,
“竹管怎么放进去?”
“竹管一端绑着石头,沉在水里,另一端用细麻绳系在铁环上。”
“不会被水冲走?”
“秦淮河这一段水流不急,铁环又在石驳岸下方,只要绳结打好,不会轻易被冲开。”
泉山祐希继续说道:
“绳结用的是船民常用的活扣,远远看去,就像是旧缆绳挂在铁环上。”
“安全信号呢?”
“岸边有一根拴缆木桩。
木桩上的绳结如果能够抽开,代表安全。如果换成死扣,便代表危险,暂停投递和收取。”
“信件投递之后,如何确认?”
“看竹管露出水面的长度。
露出两寸,代表信件已经放入,完全沉入水中,则代表信件已经取走,或者没有东西。”
“时间?”
“每天清晨五点到六点。”
周志鹤将这些内容一一记下。
苏浩却微微皱起眉头。
“每天?”
“是!”
“你每天都要联络?”
“不是每天都有信件。”
泉山祐希解释道:
“但每天清晨都可以投递或取件。是否有消息,以竹管露出水面的长度为准。”
“组长会亲自来取?”
“我不知道。”
“你见过来取信的人吗?”
“没有!”
“为什么?”
泉山祐希闻言苦笑一声道:
“我只能负责投递和接收,不能在附近停留观察。每次放下信件后,必须立即离开。组长也从来不会让我们确认他是否亲自取走。
当然如果我们胆敢违逆,或许那一天,组长就会给其他组员,下令对我的清除行动了!”
闻言苏浩眼睛微眯,这个素未蒙面的暮蝉小组组长,确实够谨慎的,他不自觉点燃一根烟,想了想道:
“如果当天没有信件,怎么知道是否有人取过?”
“竹管完全沉入水下,便代表已经被取走,或者当天没有投递。”
“也就是说,你无法确认到底有没有人来过。”
“是!”
周志鹤放下笔,神色凝重,询问道:
“那你和组长之间的联系,岂不是非常被动?”
“情报工作不是本就是如此吗?”
泉山祐希一脸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
“只要按照约定执行,我们这些组员,压根就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
周志鹤冷哼一声,没好气道:
“你们倒是训练有素!”
不得不说,日谍在这一块做的的确堪称完美了,也是周志鹤心里很不满的地方。
对比之下,目前的军情处确实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