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公园，环洲湖外围。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远处的湖面笼着一层薄雾，沿岸的树影和石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里已经不算公园内部，距离主街道还有一段距离，却刚好能够透过街边建筑与树木的间隙，看见环洲入口附近的石栏，以及那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石界碑。
界碑的位置并不显眼。
哪怕是熟悉玄武湖地形的人，若没有刻意寻找，也很难留意到那块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碑。
而这，正是暮蝉小组选择死信箱的原因。
苏浩坐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馄饨摊前。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头发花白了一半，正弯腰守着炉子。热气从锅里不断涌出，带着骨汤与葱花的香味。
苏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长衫，外面套着旧棉袍，脚下是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
看起来，他只是一个早起赶路的普通上班族。
桌上摆着一碗刚端上来的馄饨，汤面漂着几片紫菜和葱花。
只是从坐下开始，他便没有真正动过筷子。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那碗馄饨上，余光却始终扫视着公园入口以及周围的街道。
今天的雾气比预想中小了许多，这对军情处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
视线清楚，便于观察界碑附近的动静。
可对暮蝉小组而言，同样如此。
如果那名组长确实藏在附近，便也能更加清楚地观察死信箱周围的一切。
换句话说，双方都失去了雾气的掩护。
苏浩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有些凉了，他没有在意，只是将碗往前推了推，继续观察街道上的行人。
现在还不到五点，天色灰蒙蒙的，街边大多数铺子都没有开门，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菜贩从远处经过，脚步匆匆，肩上的扁担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公园外围的主干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有早起赶路的车夫，有背着书袋的年轻人，有提着菜篮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短褂、明显是附近工坊伙计的男人。
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人。
公园内部同样有动静，十几名男女老少分散在不同位置，有人在湖边慢慢走动，有人坐在石栏旁休息，还有人提着鸟笼，站在树下低声逗鸟。
这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可在情报人员眼中，越是正常的人，越需要仔细观察。
一个人真正的身份，往往藏在他不经意的动作里。
眼睛看向哪里，脚步是否有明确目的，经过某个地点时有没有下意识放慢速度，遇到陌生人时会不会本能地避开视线。
这些微小的习惯，才是最难伪装的东西。
苏浩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街口，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篮，走到公园入口时脚步略微放慢，目光似乎朝环洲方向扫了一眼。
苏浩的眼神微微一凝。
男人随后又继续向前，走到一处早点摊前，买了两个烧饼。
他接过烧饼时，还和摊主争了几句价钱。
苏浩静静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不是他。
此人虽然看过公园方向，但视线停留时间太短，而且他一路走来都在观察路边摊位，脚步和神情没有半点异常。
真正负责观察的人，不会把目光如此明显地落向目标区域。
除非他根本不在意被人发现。
可那种可能性太低。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从公园外面走过。
他没有进公园，却在距离入口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低头整理鞋带。
苏浩的筷子轻轻一顿，年轻人整理鞋带的时间太久了。
普通人即便鞋带松开，也不至于蹲在地上超过半分钟。
而且就在他整理鞋带的过程中，眼角余光始终朝界碑方向扫动。
苏浩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那年轻人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随后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
苏浩没有立即做出判断，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离开的路线。
此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在附近绕圈，更没有借助沿街店铺的玻璃反光观察身后。
如果他真是负责监视死信箱的人员，表现未免太过生硬。
当然，也可能这是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苏浩没有派人跟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确认，今日负责观察的人究竟有几名。
片刻后，公园里又有一名老人缓步走来。
老人穿着灰布棉袄，手里提着鸟笼，走两步便停一下，像是体力不支。
他在石栏边站了片刻，伸手逗弄笼中的画眉。
苏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老人站的位置，正好能够看见环洲入口和那块界碑。
可老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界碑，他只是低头整理鸟笼，偶尔抬头望一眼湖面，神情十分悠闲。
苏浩观察了足足半分钟，才把他从心中的可疑名单里划掉。
老人是真正来遛鸟的，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公园里也逐渐有了晨练的人影。
可越是如此，苏浩心中的压力便越重。
人多，意味着可以隐藏的地方更多。
同样也意味着，真正的目标一旦混入其中，便很难准确锁定。
他必须先判断对方会不会出现。
更重要的是，判断对方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暮蝉小组的组长极其谨慎。
这样的人不会站在死信箱附近等候，也不会傻傻地守着界碑。
如果他真的来了，极有可能只在某个能够观察目标区域的位置短暂停留。
也许是茶摊边的一名食客。
也许是赶路的车夫。
也许只是一个路过公园、顺便停下抽烟的普通人。
苏浩端起馄饨碗，将里面剩下的汤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走到了馄饨摊前。
男人约莫三十岁，脸上带着几分赶路后的疲惫。
他看了看摊位上的价目牌，随即走到苏浩对面，拉开长凳坐下。
“老板，来一碗馄饨，多放葱。”
“好嘞。”
摊主答应一声，转身开始捞馄饨。
男人低着头，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苏浩。
片刻后，他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带着惊喜的笑容。
“苏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苏浩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挺巧。”
两人的语气都很自然。
从表面上看，他们只是两个恰好在路边遇到的熟人。
那名行动队员压低声音道：
“组长，情报科周组长那边暂时也没有发现异常。”
苏浩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仍旧端着茶碗。
“他说什么？”
“周组长说，河岸那边人太多，船工、商贩、车夫和赶早市的人混在一起。如果那个暮蝉小组的组长真的在附近，单凭一眼很难判断出来。”
行动队员顿了顿，又道：
“他让我传话，说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目标。”
苏浩轻轻点头。
“告诉周组长，继续盯着。”
“是。”
“河岸那边若有任何异常，立刻让人过来汇报。”
“明白。”
这一次，他们虽然决定重点布控玄武湖，但并未真正放弃秦淮河那处死信箱。
周志鹤带着情报二组的人留在河岸附近，便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毕竟泉山祐希的死信箱每天清晨都可以使用。
如果暮蝉小组的组长比他们预想中更加谨慎，也许他根本不会前往玄武湖，而是先去确认泉山祐希留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