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二月下旬。
洛阳。
魏王行宫。
这座宫殿的前身是大汉皇宫,当年董卓火烧洛阳,把这里烧的一片狼藉。
后来曹操命人加以修缮,虽不及昔日恢宏,但也殿宇巍峨,足以彰显魏王之威。
二月的洛阳尚有几分寒意,但宫内的几株梅树开的正盛,枝头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永宁殿内,炭盆已经换成了铜炉,里面燃着安神的苏合香。
六十五岁的曹操半靠在铺了虎皮的卧榻上,双目微阖,眉头蹙起。
那该死的头风又犯了,纵然他这个魏王主宰北方,但面对病痛的折磨却也无可奈何。
那种从后脑勺涌上来的钝痛,好似有人拿着钉子不停的往他颅骨里面钉。
曹操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痛苦,一边忍受病痛的折磨,一边在痛苦中治理天下。
他自知大限将至,每当剧痛袭来,内心深处便对诛杀神医华佗之事生出几分悔意。
“孤还没有看清荆州局势的最终归属,这盘大棋尚未下完,孤还不能死,否则死不瞑目!”
或许正是凭着这股属于枭雄的强悍执念,原本连太医都断言熬不过正月的曹操,竟然奇迹般撑到了二月下旬。
去年八月,关羽在襄阳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兵锋之盛,天下震惊。
这让曹操一度萌生迁都的念头,想把名义上的大汉国都从许昌迁往邺城,远离荆州前线。
但这个想法最终被蒋济与司马懿劝阻,曹操随后从邺城来到洛阳坐镇指挥,并派遣徐晃统率四万兵马南下救援襄阳。
到了冬天,荆州局势急转直下。
吕蒙白衣渡江偷袭南郡,关羽兵败麦城,曹操原本以为一代名将会就此陨落。
谁知刘备的假子刘封突然半路杀出,在临沮大破潘璋,将深陷重围的关羽成功救回上庸,这让曹操深感意外。
“孤还以为关云长要比孤先走一步!”
曹操睁开双眸,目光望着殿顶的藻井,喃喃自语:“没想到云长命不该绝啊……”
曹操一声叹息,脑海中浮现那个丹凤眼、卧蚕眉、三尺长髯的孤傲身影。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人,不是辅佐他平定北方的郭奉孝。
也不是与他决裂的荀文若,更不是白门楼上的陈公台,而是这个无论他怎么拉拢,都留不住的关云长。
当年在许昌,曹丞相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奏请天子册封他为汉寿亭侯,依旧未能捂热那颗只认刘备的心。
获悉吕蒙即将偷袭江陵的情报,曹操曾经特意让徐晃把消息射入关羽军中。
此举固然有让关羽不战而退的算计,但却也有曹操替关羽担忧的私心。
在曹操看来,这个世界上最欣赏关羽的人不是刘备,而是自己。
虽然刘备口口声声将关羽、张飞视若手足,可他真的把关羽当成兄弟了吗?
名义上,关羽是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州,但刘备却派了自己的妻舅糜芳担任南郡太守,又派了自己的发小傅士仁镇守公安。
根据细作回报,这些年来,关羽与糜、傅二人频频发生摩擦,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刘备却对此一直不闻不问。
最终,在吕蒙白衣渡江的时候,糜、傅二人不战而降,导致关羽老巢被掏。
“我早就说过,此乃取祸之道!”
曹操从软榻上爬了起来,捂着脑袋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这样可以让他的痛苦减轻一些。
他的胡须、眉毛、头发都已经花白,春风透过敞开的窗子拂面而来,吹得他胡须抖动,透着一股壮士暮年的悲壮。
在曹操看来,刘备必然是担心关羽势力做大,因此明知道关羽与糜、傅二人矛盾不可调和,依然不肯将二人调走。
关羽虽然有假节钺,但也只能斩杀校尉、县令级别的官员,他敢杀糜芳、傅士仁吗?
这就好比自己让张辽、乐进镇守合肥,张辽把乐进给杀了;夏侯渊把张郃给杀了,曹仁把满宠杀了,那与造反没有什么区别?
关羽不要说斩杀二人,就算把二人免职的权力都没有。
也就只能留下一句“等关某打下襄阳后,回来再跟们算账”的狠话!
“云长啊云长,若你为孤效力,孤又岂会让小人在你后面掣肘?”
想到这里,曹操忍不住摇头叹息,“孤早就说了,这天下最欣赏你的人是我曹孟德啊!”
但曹操做梦也没没想到的是,被困在麦城的关羽居然被刘封从吴军的重重包围中救了出去,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这刘封小儿竟然成了气候?”
曹操揉着眉心,头痛稍稍减轻了一些。
“此子不仅救出关羽,竟然又转战荆南,连败吴军,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在过去的三个月,曹魏的斥候将荆州的战报源源不断送到洛阳。
从临沮大破潘璋,到巫县斩杀李异,再到武陵解围、击退徐盛,刘备的这个假子几乎是所向披靡,名声鹊起。
前日,又有斥候送回最新情报。
孙权亲率近十万大军围攻武陵二十余日,折损近三万人,最终铩羽而归。
“哈哈……”
曹操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牵动了头部神经,让他不得不再次抬手按住太阳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孤当初还说生子当如孙仲谋,今看来,碧眼小儿难成大事。
十万大军攻一座小城,攻了二十天还攻不下来,此战合肥之败如出一辙。”
顿了顿,曹操又补了一句:“倒是那刘封,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刘备这个养子,将来必成大患!”
说完这话,曹操不自觉的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面色随即沉了下去。
实事求是的说,曹操对这三个儿子都不是太满意。
长子曹丕虽然有谋略,深谙驭下之术,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没有君主的度量。
老三曹植虽然才华横溢,但却恃才傲物,好酒任用,并非君主之才。
至于老二曹彰,那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和曹洪一个级别。
最让曹操器重的两个儿子曹昂与曹冲却都已经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曹操又有些头痛欲裂,急忙收了思绪。
“罢了、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好了!”
曹操转身走到案前,在内侍的伺候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压制下这难忍的剧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禀大王,洛阳太守董昭求见。”
“让他进来!”
曹操放下碗,转身走向床榻,脸上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
董昭快步入殿,躬身行礼。
“启禀魏王,江东使臣陆绩已至洛阳,此刻正在宫外候见。”
“哦……孙权打不赢刘封,这是来找孤搬救兵了。”曹操收敛笑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宣他觐见。”
不多时,年方三十出头,气度从容的陆绩迈步入殿。
他乃是昔日江东名臣陆康之子,亦是如今荆南都督陆逊的堂叔,举手投足间尽显江东名士的风范。
“外臣陆绩,拜见魏王。”
陆绩站定,不卑不亢的长揖一礼。
曹操端坐于主位,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陆绩,明知故问道:“陆公纪,孙仲谋不在荆州与刘备争地盘,派你来洛阳作甚?”
陆绩直起身,朗声答道。
“外臣奉吴侯之命,特来与魏王修好。
如今刘备势大,关羽、马超皆是虎狼之将,那刘封更是诡计多端。
吴侯愿与魏王结为盟好,两家共讨刘备,事成之后,平分巴蜀。”
曹操轻捻花白的胡须,奸笑道:“平分巴蜀?孙仲谋连个武陵都打不下来,拿什么跟孤平分巴蜀?
他若想让孤出兵替他牵制刘备,就得拿出点诚意来。你也不用拐弯抹角,先说说孙权的条件吧!”
陆绩挺直腰板,朗声答道:“我主愿献白银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并世世代代永远臣服于魏王。
只要魏王出兵攻打汉中与东三郡,牵制刘备主力,我军便可在荆南放手进攻,将刘封连根拔起。”
殿内安静了片刻。
曹操手抚额头,陷入思忖之中,片刻后缓缓抬头。
“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远远不够!”曹操摇了摇手指头,“我大魏不缺粮食、不缺金银。”
陆绩面色一紧:“难道魏王觉得这些不够?”
“当然不够!”
曹操直起身子,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枭雄之色,“孤只有两个条件,其一,把南郡割让给大魏。”
陆绩眉头为之一蹙,但最终忍住没有当场反驳。
“第二……让孙权把长子孙登送到邺城来做官。”曹操揉着眉心,缓缓说道。
陆绩闻言,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南郡是江东费尽心机才夺来的荆州腹地,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至于送长子为质,那更是触碰了孙权的底线。
“魏王此言,未免强人所难。”
陆绩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出发前吕蒙与孙权商定好的底线。
“南郡乃江东门户,断难割让。不过,吴侯愿将江北的庐江郡全境让与大魏,不知魏王意下如何?”
“庐江?”
曹操目光顿时为之一动,那可是他一直盯着的地盘,如果能兵不血刃的拿下来,那也不错。
但曹操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吩咐董昭把陆绩先送到驿馆暂住。
“此事干系重大,孤需与群臣商议。你且去驿馆暂歇,待孤计议已定,再给你答复。”
“外臣告退。”
陆绩再次作揖,转身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