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绩前脚刚出门,曹操随后便下令召目前在洛阳的心腹谋臣前来王宫共商对策。
不过半个时辰。
蒋济、司马懿、程昱、贾诩、刘晔等大魏顶尖谋士陆续抵达了永宁殿,施礼参拜曹操。
曹操依旧被头痛困扰,便让董昭把陆绩的来意,以及自己方才提出的条件向众人讲述一遍。
等董昭说完之后,曹操靠在座椅上沉声问道:“诸卿有何高见?”
大殿内沉默了片刻,素来老成持重的贾诩却是第一个开口。
在曹操的记忆里,贾诩大部分时间都是等同僚把话说完,最后才站出来做补充。
像今天这样抢着第一个站出来献策的时候,实在是屈指可数,这说明贾诩这个老狐狸发现有机可乘。
“大王,看来孙权察觉到了不利局面,方才遣使前来求援。”
“庐江乃江北重镇,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此地,我军在江淮一线的防御便可固若金汤。”
“进可图谋建业,退可拱卫合肥,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啊!”贾诩举着象牙笏板说道。
“文和公所言极是!”
刘晔亦拱手赞同:“南郡虽比庐江重要,但孙权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惜与刘备撕破脸皮,为的就是拿下南郡。
若大王强索南郡,孙权必不应允。
庐江孤悬江北,对孙权而言犹如鸡肋,对我军却是咽喉要地。臣以为,可以答应孙权的条件!”
六人之中,最年轻的司马懿站在最下方,等贾诩、刘晔说完之后,也拱手献上自己的看法。
“孙权言而无信,背盟偷袭南郡便是前车之鉴。他今日许诺割让庐江,未必不是缓兵之计。
若我军先行出兵攻打汉中,等他在荆州站稳脚跟后突然反悔,我军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年已八十的程昱虽然掉了许多牙齿,但依旧眼不花耳不聋,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他捋着苍白的胡须,沉声说道:“仲达言之有理,孙权要结盟可以,让孙权先把庐江交出来,等我军入驻之后再发兵不迟!”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诸卿之意,与孤不谋而合。庐江一定要趁此机会拿下,但却不能先发兵,等庐江到手之后再出兵汉中、东三郡,可谓一举两得。”
蒋济也跟着附和:“那就告诉孙权,让东吴先把庐江交出来,命张文远提兵进驻,然后再发兵攻蜀。”
“那就如此定了!”
曹操正欲拍板定案,忽然一股剧烈的刺痛从脑颅深处猛然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海中疯狂搅动。
“呃……”
曹操闷哼一声,抬手死死按住额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大王?”
众谋士大惊失色,纷纷上前。
“来人,快传太医!”
“让太医火速来为大王治病!”
“都退下……孤无碍。”
曹操咬紧牙关,强忍剧痛,挥手示意群臣退下。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曹操强忍疼痛,将目光投向董昭,沉声叮嘱。
“公仁,你即刻去驿馆,将孤的条件转告陆绩。
告诉他,孙仲谋若同意,便立刻交割庐江。
待文远入驻庐江之日,便是大魏出兵之时。
若敢耍花样,孤便先平江东,再讨巴蜀!”
“臣遵旨!”
董昭躬身领命。
“都散了吧……”
曹操痛苦的挥了挥手。
“大王保重!”
众臣对于曹操的病情无能为力,只会影响他休息,当下一起施礼告退。
待群臣退出大殿,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爆裂声。
曹操靠在冰冷的凭几上,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未能平定天下,便要撒手人寰,朕委实不甘心呢!”
次日清晨。
洛阳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晨雾,带着几分初春的峭寒。
洛阳太守董昭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官袍,乘坐马车来到了城南的驿馆。
陆绩早已梳洗完毕,在客堂内备下热茶迎候。
两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董昭直奔主题。
“陆公纪,昨日魏王与众臣商议至深夜。魏王宽宏,念及吴侯爱子心切,已然免了让长公子入洛阳为质的条件。”
陆绩拱手一礼,神色平静:“外臣代吴侯谢魏王宽厚,不知出兵之事,魏王作何定夺?”
董昭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不疾不徐的说道:
“魏王有谕:只要吴侯下令交割庐江,待我朝征东将军张文远率部入驻庐江之日,大魏便立刻发兵攻打汉中。”
陆绩闻言,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
他放下茶盏,直视董昭,据理力争。
“董府君此言,未免强人所难。庐江乃江北重镇,若我江东将城池拱手相让,而魏王却按兵不动,不肯出兵讨伐刘备,那我江东岂不是落得个鸡飞蛋打?”
董昭听罢,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中透出几分讥讽。
“陆公纪多虑了,我大魏雄踞中原,魏王更是言出必践,一诺千金。断不会做出那等背盟弃义、白衣偷袭的苟且之事。”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指孙权偷袭关羽的行径。
陆绩听得面色微僵,但也只能强行忍下,毕竟如今江东有求于人。
而且孙权、吕蒙偷袭南郡这件事也确实干得不够光彩,也不怪曹魏的人在这方面做文章。
陆绩思忖片刻,抛出了连夜想好的对策。
“既然魏王要看我江东的诚意,我江东也需看魏王的决心。不如这般,请魏王先遣一支兵马,向东三郡发起攻势。”
“只要魏军一动,我江东立刻交割庐江;待张辽将军入驻庐江之日,魏王再发大军攻打汉中。
如此,双方皆有保障,不知董公以为如何?”
董昭捻着胡须,陷入沉吟。
这个条件听起来倒是算得上折中,但他身为臣子,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起身道:
“此事干系重大,本官需回宫请示魏王,陆公纪且在馆中静候。
陆绩亲自送到驿馆外面,拱手作别:“在下静候董公佳音。”
离开驿馆,董昭乘车匆匆赶往王宫。
抵达永宁殿外时,却见殿门紧闭,几名内侍守在廊下,神色肃穆。
“魏王何在?”董昭低声询问。
为首的内侍压低嗓音答道:“董太守,大王昨夜头风发作,疼痛难忍。
服了太医煎熬的安神汤药,直到清晨方才睡下。此刻正歇息,万万惊扰不得。”
董昭深知曹操病情厉害,纵有十万火急的军情,也不能影响了他养病,否则自己担待不起。
“好吧,那我便去前殿等候。”
董昭无奈,只能去前殿候着。
殿内的铜漏孜孜不倦的流淌,时辰一点一滴流逝。
直到午时,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殿脊上,永宁殿内才传出曹操略显沙哑的咳嗽声。
“大王召董太守去正殿说话。”内侍匆匆前来传唤。
董昭这才整理衣冠,快步前往正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曹操披着一件宽大的锦袍,半倚在床上,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但那双眸子依旧透着令人胆寒的目光。
“臣董昭拜见大王!”董昭躬身长揖。
“免了,陆绩那边,谈得如何?”
曹操声音略显沙哑,但精神却比昨夜好了一些。
董昭直起身,将陆绩提出的条件一五一十的如实禀报。
曹操听罢,发出一声冷哼:“孙权这竖子,算盘倒是打得精!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怕孤拿了庐江出尔反尔。”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荆襄一线的兵力部署。
片刻后,曹操睁开双眼,沉声发话:“既然孙权要看孤的诚意,那孤便给他看看!”
“给文聘下令,命他从宛城抽调一万兵马,向房陵方向进发,袭扰蜀军。”
文聘目前兼任南阳与江夏两郡太守,手握两万精锐,乃是曹魏镇守长江防线的大将,地位仅次于曹仁。
派他出兵做个姿态,既能震慑刘备、关羽,又能给孙权吃个定心丸,争取把庐江拿到手,是最好的选择。
董昭心领神会,拱手应道:“大王英明,文聘将军乃我朝大将,由他出兵,足以打消孙权的顾虑。”
曹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你去告诉陆绩,只要张文远的兵马顺利入驻庐江,孤便会即刻下诏。命曹子丹、张儁乂尽起关中大军,大举讨伐汉中。”
“孤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臣这便去驿馆回话,请大王静养贵体。”
董昭躬身领命,缓缓退出大殿。
半个时辰后。
董昭再次返回驿馆,将曹操的命令原原本本的转达给了陆绩。
“魏王已然下旨,命南阳太守文聘率军一万进攻房陵。这便是我大魏的诚意。”
董昭端坐在椅子上,目光犀利的盯着陆绩,“只要张文远入驻庐江,关中即刻发兵汉中。条件已经开出,不知江东意下如何?”
陆绩听完,在心中暗自盘算。
文聘乃曹魏名将,若他出兵进攻东三郡,必然能牵制刘备的兵力,减轻江东在荆南的压力。
曹操既然已经做出了让步,这合作便算谈成了第一步。
“魏王深明事理,外臣敬佩!”
陆绩站起身,郑重的向董昭拱手作揖。
“此等军国大事,在下不敢擅专。我这就回公安一趟面见吴侯,禀报此事,只要吴侯点头,庐江即刻交割!”
董昭起身告辞:“公纪快去快回,本官在洛阳静候吴侯的佳音。”
董昭离开后,陆绩收拾行囊出城,带着随从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向公安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