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到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清梧晕倒前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有她醒过来时,看向云舒的、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
心里那点烦躁和冰冷,忽然就软了一块。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下摆,抬脚就往后院的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廊下的风卷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却压不下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焦灼。
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药喝了没有,头还晕不晕。
转过月洞门,就是清梧住的静园偏院。
院子里很静,只有两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在廊下收拾东西。
见他过来,丫鬟们吓了一跳,连忙屈膝行礼,都屏着气不敢出声。
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声张。
他放轻脚步,走到了寝殿门口,没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棂,往里面看了一眼。
暮色透过素色窗纱漫进来,晕出柔和的光影。
云舒趴在床边,大概是哭累了,脑袋枕着胳膊,正打着瞌睡。
齐嬷嬷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拿着蒲扇,轻轻给清梧扇着风,时不时伸手掖一下被角。
而床上的人,闭着眼,呼吸轻浅。
脸色还是白的,唇色也淡,却比刚醒那会儿看着安稳多了,眉头也舒展着,像是睡得很沉。
弘历站在门口,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站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
后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绝色,或娇艳、或温婉、或灵动,各有各的美法。
可没有一个人,像清梧这样,一眼就刻进人心里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进去打扰她休息,转身走到了院中的石桌边坐下。
“皇上,要不要奴才进去通传一声,让公主起身接驾?”
李玉办完事回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弘历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寝殿的方向:“不必。让她好好歇着。朕在这儿坐会儿就走。”
他想,等她醒了,身子好些了,再好好跟她说说话。
可念头刚转完,指尖叩着石桌的动作忽然顿住。
太医诊脉时说的那些话像根针一样,反反复复在耳边扎着;
方才她软软倒下去、脸色白得像纸的模样,也一遍遍在眼前晃。
他莫名就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一步踏出静园,下次再过来,说不定就见不着活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弘历自己都愣了。
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皇妹,何至于此?
可心绪偏生不听使唤,越压越沉,沉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眼扫向不远处垂手立着的高无庸。
“高无庸。”
“奴才在。”高无庸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听旨。
“静园里还有空置的院子没有?找一处离她寝殿最近的,收拾出来,朕今晚住这儿。”
高无庸猛地抬头,脸上先是错愕,随即堆满了为难。
静园是什么地方?
这可是先帝赐给永安公主的私宅,是专供她静养的清净地!
别说皇上留宿,便是寻常外男,平日里连门都踏不进来。
这事要是传出去,公主的名节还要不要?祖宗规矩还要不要?
他硬着头皮,声音都在发颤:
“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啊!
静园乃是公主清修之所,规制森严,容不得外男留宿。
您若是歇在这儿,既委屈了龙体,也于公主清誉有碍。
不如奴才安排车马,送您回苏州行宫?
那儿地方宽敞,伺候的人也齐全……”
“朕乏了。”
弘历只淡淡丢出三个字,语气不重,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话头。
高无庸心里叫苦连天,可君命如山,哪里敢再劝半个字,只能据实回禀:
“回皇上,离公主寝殿最近的院子,是云舒县主的住处。
再往西稍远些,倒是有间小偏院,只是常年堆着杂物,地方窄小,陈设也简陋,实在……实在委屈了皇上。”
“小些就小些。”
弘历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派人打扫干净,能住人就行,不用铺张。”
“……嗻。”
高无庸无可奈何,只能躬身领命。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打鼓,这位万岁爷行事也太出人意料了,好端端的行宫不住,非要挤在公主府的小偏院里,到底图什么?
廊下风过,卷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寝殿里安安静静的,清梧还在沉沉睡着,对外边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云舒守在床边坐了半宿,见她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刚走到廊下,就被个小丫鬟慌慌张张拦住了。
“格格!不好了!皇上……皇上说今晚要留在园子里过夜!
高管事已经带人去收拾西边那间小偏院了!”
云舒脸色骤变,指尖“唰”地攥紧了手里的素色帕子,指节泛白。
她眉心瞬间拧成了死结,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浓浓的戒备与寒意。
这位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白日里不请自来,他那女儿害得额娘急火攻心当场晕厥,如今罚也罚了、人也禁足了,还不够,居然要在静园过夜?
是疑心先帝给额娘留了什么密诏、什么私兵,打算连夜翻查?
还是瞧着静园产业多,想借着探望的由头,把先帝留下的东西都收归宫里?
不然为何一个皇帝,竟甘愿住在那狭小的偏院之中。
种种念头在脑子里飞速盘旋,云舒心里警铃大作,如临大敌。
可对方是皇帝,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
他要住,谁敢拦?真闹僵了,她们孤儿寡母,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悦与警惕,低声吩咐:
“知道了。
你去跟高管事说,偏院简陋,把库房里那套素色锦缎被褥拿过去用,再添两个暖炉。
皇上是君,我们做臣属的,不能失了礼数。”
“是。”丫鬟应声快步退下。
云舒站在廊下,望着西边偏院的方向,指尖把帕子绞得皱成一团。
不管这位皇上打的什么算盘,只要他不伤额娘、不打静园的主意,一切都好说。
若是敢有半分歹意……就算拼上这条命,她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光渐暗,将静园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