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富察明远连宵禁都顾不上,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难道清梧她……真的出事了?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心脏骤然一缩,连忙出声:“快!宣他进来!立刻!”
“嗻!” 李玉连忙躬身退出去传旨。
不多时,富察明远便跟着李玉踏入殿内。
他一路疾驰而来,额头上布满薄汗。
得知并非清梧病情骤然恶化,弘历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一股火气便翻涌而上。
这个清梧,简直是胡闹!
自己身子是什么情况,她心里难道不清楚?
竟为了一个忌辰,拿性命去硬扛?
皇阿玛若是泉下有知,怎会愿意见到她这般作践自己?
弘历指尖攥着信纸,久久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他恼清梧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可这份怒意翻涌间,又漫上来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
皇阿玛已然驾崩多年,在她心底,依旧占着这般重的分量。
重到不惜性命,也要每年回京祭拜吗?
那他呢?
他送去无数名贵药材,一拨又一拨派遣太医,再三叮嘱好生休养,在她心里,这些话,竟还比不上皇阿玛的一场忌辰。
况且,等明年身子养好了再去,难道不行吗?
弘历攥紧信纸,指节泛出青白,心头百感交集,愠怒、心疼,还掺着一丝莫名的醋意。
“皇上?” 富察明远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出声唤道。
弘历猛然回神,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面色沉了下来:“简直胡闹!她那副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长途颠簸!”
他转身踱回龙椅,提起朱砂笔,几乎没有迟疑,开口便吩咐:
“拟旨。
固伦永安公主凤体欠安,不宜长途跋涉,先帝忌辰,准许于江南静园设案遥祭,不必回京。
沿途各处驿站,一律不得放行公主北行。”
落笔又快又急,可见是真动了肝火。
写罢,弘历扫过纸上内容,盖上玉玺,递给李玉:“即刻发八百里加急送往苏州,务必赶在公主动身之前送达!”
“嗻!” 李玉接过圣旨,快步退下安排。
殿内只剩弘历与富察明远二人。
弘历坐回龙椅,指尖轻轻叩击桌案,神色稍稍缓和,抬眼看向富察明远:“你做得妥当,清梧这身子,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臣谢皇上体恤。” 富察明远躬身回话,“公主自幼重情重义,先帝待她恩深义重,她始终铭刻于心。此番也是情难自已,还望皇上宽恕公主一时任性。”
“朕明白。” 弘历语气淡淡,藏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她素来便是这般性子。往后江南但凡有异动,但凡关乎她,你可随时入宫奏报,不必拘时辰礼制。”
富察明远心中微动,连忙叩首:“臣遵旨。”
“夜深,你退下吧。今夜辛苦你了。” 弘历挥了挥手。
“臣告退。” 富察明远行礼,缓步退出养心殿。
殿外夜风迎面吹来,富察明远这才察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皇上那股掩不住的焦灼,他看得分明。
皇上待清梧,怕早已不止兄妹之情。
这绝非好事。
倘若风波传开,清梧一世名声便尽数毁了。
富察明远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
可转念一想,有皇上这份上心护持,至少清梧能得到最好的医治,宫中内外,无人敢轻慢欺辱她。
利弊交织,是福是祸,实在难以言说。
他沉沉叹一口气,登上马车回府。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清梧平安康健,其余诸事,暂且不论。
八百里加急昼夜飞驰,仅仅三日,圣旨便送抵苏州静园。
彼时清梧正同齐嬷嬷清点核对北上要用的药材清单,听闻京城传旨,微微一怔,心底已然猜出几分端倪。
她静静听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久久没有出声。
皇上不许她回京,命她留在江南遥祭先帝。
“臣妹……遵旨。” 她屈膝接旨,语调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喜怒。
传旨的太监客套说了几句皇上体恤公主的场面话,便躬身告退。
来人一走,齐嬷嬷长长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劝道:“格格,您听听,皇上都这般吩咐,咱们便不要再折腾了。先帝爷在天之灵,定然能够体谅您的心意。”
清梧没有答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她知晓弘历是一片好意,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的确扛不住千里路途。
心底却终究绕不开一层怅然 ——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日,还能有几回祭拜先帝的机会。
“额娘!” 云舒一溜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忐忑,“这……这事是我做的。是我找尔泰拿主意,写信告知富察大人的。额娘若是生气,便责骂我便是。”
清梧转过身望着她,并无半分怒意,只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抬手,温柔抚了抚女儿的头顶。
她哪里看不出来,云舒全是为她着想。
“罢了,既然皇上已有圣谕,那便不去了。” 她轻声说道,“在江南设位祭拜,心意亦是相同。”
云舒抬眼,见她当真没有动气,这才放下心,展露笑颜:“额娘不恼就好!往后等您身子全然养好,咱们再回京城,好好祭拜先帝。”
清梧浅浅一笑,没有应声。
以后?
她自己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个以后。
很快,便到了先帝忌辰这天。
静园的前厅布置成了灵堂,供着先帝的牌位,摆着香烛果品。
清梧一身素衣,早早地就来了,亲手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跪在蒲团上,静静地看着牌位,很久都没有动。
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可惜,她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他就走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谙达……” 清梧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牌位后的人,“清梧不孝,不能亲自去陵前祭拜,您别怪我。”
“我在江南过得很好,云舒也长大了,很懂事,您放心。”
“就是……有点想您了。”
她静静地说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站在旁边的齐嬷嬷和高无庸都红了眼眶,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云舒站在一旁,也安安静静的,陪着额娘跪着。
祭拜完,清梧的情绪依旧不高,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边发呆。
云舒怕她闷坏了,拉着尔泰陪她说话,又讲些笑话逗她开心,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她脸色好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