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经此一事,清梧心里却隐隐有些变化。
她能感觉到,弘历对她的关照,已经越过了一个帝王对皇妹该有的分寸。
从南巡偶遇,到送太医送药材,再到这次连夜下旨阻拦她回京。
一个帝王,日理万机,怎么会对一个十年未见的皇妹,这么上心?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活了三十多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只是她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名分摆在那里,流言猛于虎。
她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可她不能连累云舒,不能连累富察家。
所以她依旧保持着距离,对宫里的赏赐照单全收,却从不主动联系。
皇上下的旨意,她恭敬接下,却也不多说什么。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个月。
转眼间,就到了年关。
腊月里,京城下起了雪。
紫禁城银装素裹,红墙黄瓦映着白雪,显得格外好看。
年底事情多,祭祖、封笔、百官朝贺,一桩接一桩,弘历忙得脚不沾地。
可再忙,他也没忘了江南。
进了腊月,他就把李玉叫到跟前,亲自吩咐年礼的事。
“今年给永安的年礼,要格外用心些。”
弘历坐在暖阁里,翻着内库的清单。
“药材挑最好的,再添几件轻便的狐裘,江南湿冷,她身子弱,得穿暖点。
还有她喜欢的宣城墨、澄心堂纸,也多备一些。
御膳房做的八宝糖、如意糕,也装两匣子送去,云舒年纪轻,总爱这些甜的。”
李玉一一记着,心里暗暗咋舌。
这哪里是给公主备年礼,连县主的喜好都考虑到了,比给那些宗亲王爷的还细致。
“嗻,奴才记住了。” 李玉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安排,保证年前能送到苏州。”
“嗯。” 弘历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再带一封朕的亲笔信过去,问问她身子怎么样,过年缺什么,让她别客气,只管说。”
“是。”
李玉退下去安排,很快就备好了年礼。
满满十大车,药材、绸缎、珠宝、吃食、文房四宝,样样俱全,比往年多了三倍都不止。
弘历亲自写了封信,措辞斟酌了许久,既不能太亲近失了分寸,又不能太冷淡显得生分,改了两三遍,才满意地封好,跟着年礼一起南下。
......
江南这边,清梧也早就准备了年礼。
这是惯例,每年年底,她都会备些江南的特产,派人送往京城,一份给富察家,一份送进宫里,算是谢恩。
今年也不例外。
她让高无庸准备了给富察府和皇室的过年礼。
除此之外,还备了些苏州的零碎特产,分送给富察家的一些小辈们;
最后还有两卷她亲手抄录的《心经》——
一卷是给富察夫人的,祝她新年安泰;(也就是明远的夫人)
另一卷装在楠木匣子里,是进呈皇上的谢礼。
入冬后她常常胸闷,坐不了太久,这卷经断断续续抄了小半月。
东西不算贵重,却是实打实的心意,也合着年关祈福的由头,体面又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除此之外,她还亲笔写了一封简短的谢恩信,连着年礼一并送进宫。
“就这些吧。” 清梧看着清点好的东西,淡声道,“派人送去吧,赶在年前到京城就行。”
“嗻。” 高无庸应下,立刻安排人动身。
她没把这当回事。
给宫里和富察家送年礼是多年的惯例,早已习惯了,今年也不过是多添了一卷《心经》。
可她不知道,这份年礼送到京城的时候,在养心殿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这天,弘历刚忙完封笔仪式,回到养心殿,正想喝口茶歇歇,就看见李玉满脸喜色地跑进来,声音都带着笑意:“皇上!大喜啊!”
弘历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
“回皇上,江南送年礼来了!” 李玉躬身回话,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永安公主派人送了年礼进宫,还有公主的亲笔信呢!”
“什么?”
弘历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眼里瞬间亮起光。
她给自己回信了?
还送了年礼?
他放下茶盏,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快呈上来!”
李玉连忙把信和礼单递上去。
弘历先拿起信,拆开封漆的时候,指尖都有些微的颤抖。
信纸是淡雅的宣笺,字迹清隽秀丽,和她的人一样。
内容不长,都是些客气的谢恩之语,谢皇上赏赐太医和药材,祝皇上新年安康、政躬顺遂,没什么特别的话。
可弘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哪怕只是客气的谢恩,也是她亲笔写的。
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写信。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礼单呢?都送了些什么?”
“回皇上,有苏州的云锦、龙井茶、太湖银鱼,还有一些江南的茶点。”
李玉笑着道,“对了,还有一卷公主亲手抄的《心经》,说是新年为皇上祈福,谢皇上体恤之恩。”
“拿过来。”
李玉连忙把一个打磨得温润的楠木小匣递过去。
弘历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卷着一卷素宣,展开来,是工整的小楷《心经》,字迹清瘦却有力,一看便是静心抄录的。
末尾 “永安敬书” 四个字,清清淡淡,和她的人如出一辙。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能想象出她坐在窗下,握着笔,一字一句慢慢抄写的样子。
江南的冬日湿冷,她身子弱,抄这么一卷经,怕是要歇上好几次。
“有心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把经卷重新卷好,放回楠木匣里,对李玉道:“收起来,放到朕御案旁的多宝阁上,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嗻。”
李玉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卷心经看着是寻常的祈福年礼,可在皇上心里,怕是比什么奇珍异宝都贵重。
弘历心情大好,坐回案前想了想,又提笔写了封回信。
这次比之前少了些拘谨,除了问她的身子,还说了些京里的趣事,说京城下了大雪,说宫里的梅花开得正好,说等开了春,江南的桃花肯定比京里的好看。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有点啰嗦,却又舍不得删,最终还是封好了,派人送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