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极快,仿佛昨日才回京,转眼便到了云舒出嫁的前一夜。
云舒的嫁衣挂在屏风上,正红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金线绣的并蒂莲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裙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内务府绣娘们的心血。
清梧坐在床沿,看着女儿蜷缩在自己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
“额娘,我不想成婚。” 云舒的声音闷在她衣襟上,带着浓浓的鼻音,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我想一直陪着你。就像以前在江南那样,咱们两个人守着静园过日子,不好吗?”
清梧用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柔:“说什么傻话,你成了婚,难道就不能陪着额娘了吗?你们的府邸离这儿不过两刻钟。若是想额娘了,随时回来就是。”
“不一样的。” 云舒抬起头,眼睛红肿,“嫁了人,我就是福家的媳妇了,要管家、要伺候人,不能天天黏着你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什么叫伺候人?”
清梧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满是心疼,“你是富察家的女儿,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只有别人伺候你的份,哪有你伺候人的道理。
管家的事,额娘给你安排了好几个嬷嬷帮衬着,慢慢学就是了,别为这个哭。”
云舒没有说话,只是抓着清梧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清梧垂眸,视线落在女儿泛白的指节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怎么会不想多留云舒几年呢。
这孩子自过继到她膝下后,就没离开过她身边,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十几年,如今说嫁就嫁,她比谁都舍不得。
她比谁都想把女儿留在身边,可她的身子撑不住了。
若不趁自己还活着把云舒风风光光嫁出去,等她走了,云舒要守三年孝。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尔泰如今身边干净,连个通房都没有,可三年呢?人心最是经不住熬的。
三年,足够让一个人变了。
更何况,云舒本来就因着自己的私心多留了两年,若是再守孝,可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姑娘。
若是因此尔泰想收个通房或者纳个妾室,云舒也不好说些什么。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趁现在自己还能镇得住场,借着弘历的恩典把婚事办完。
有弘历撑腰,有富察家做后盾,云舒这一辈子,都能稳稳当当的。
而且就算尔泰真的能守着承诺,她也不敢赌。
她当年能不婚不嫁,一是先帝留下遗诏,她的婚事自己做主;
二是她无长辈拘着,又常年在江南避世,没人能管她。
可云舒不一样,这是大清的京城,是规矩堆起来的皇城,女子这辈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就算没有尔泰,也会有富察家的子弟,会有宗亲王室,躲不掉的。
既然总要嫁,不如嫁个两情相悦的。
尔泰人品端正,性子稳重,更重要的是,福家满门流放,他如今孑然一身,想在朝堂立足,只能捧着云舒、靠着富察家。
就算日后真的变了心,上头还有弘历照着,底下有富察家撑着,云舒也受不到委屈。
真要是敢伤了云舒的心,让明远暗地里处理了就是。
届时云舒若有了孩子,那自然是富察家的孩子;
若没有,便学她这样,从富察家过继一个。
富察家枝繁叶茂,总能挑出一个合适的。
清梧眼中闪过一丝暗色,速度很快,就像是错觉。
她再怎么平和温软,可也是富察家嫡出的女儿,是先帝亲手教养长大的固伦永安公主。
当时写信让明远帮福家,不过也是给云舒留一条后路。
明远果然如她所想,处理了永琪,为她们报了仇。
敢对她的云舒动手,还害她昏厥,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只是弘历的反应,确实在她意料之外。
清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便是坚定。
既然已经开始利用了,对方也乐意配合,那自然要物尽其用。
她从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能给云舒多添一层保障,她不会推辞。
清梧缓缓抬手,覆在云舒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比云舒的凉,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显得过于清瘦。
“尔泰是个好孩子,”她温声开口,像是说给云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待你如何,额娘都看在眼里,你嫁过去,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学那些弯弯绕绕,你只需做好你自己。”
云舒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眶红通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清梧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揩去眼角的泪:“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额娘。”云舒唤她,声音里带着鼻音。
“好了。”清梧把她按回自己肩上,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轻拍她的后背,“早点歇着,明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别顶着肿眼睛出嫁。”
云舒没有应声,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清梧仰起脸,望向头顶的承尘,将眼中的湿润一点点压了回去。
母女俩就这么依偎着坐了半宿,直到张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劝道:
“公主,县主,天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仔细熬坏了身子。”
清梧这才扶着云舒站起来,给她理了理衣襟:“去睡吧,明日还要做新娘子呢。”
云舒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清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映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出的寂寥。
第二日天还没亮,整个公主府就醒了。
下人们都放轻了脚步,端着水盆、捧着首饰匣子的丫鬟嬷嬷穿梭在廊下,连说话都压着声音。
云舒的寝屋里灯火通明,四五个有头脸的嬷嬷围着妆台,等着给开脸梳妆。
云舒坐在妆凳上,还有点没睡醒的懵,眼睛肿肿的。
喜娘端着糯米团,笑着给她开脸,嘴里念念有词:“开脸开脸,福气满脸,从今往后,事事如愿。”
细线绞在脸上,有点痒又有点疼,云舒抿着唇没说话。
旁边的大丫鬟挽云捧着热帕子,时不时给她擦一下眼角。
“县主您别哭啊,大喜的日子,哭了不吉利。” 挽云小声劝。
“我没哭。” 云舒声音哑哑的,“就是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