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云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她自小跟着云舒,自然知道她有多依赖公主,这突然要嫁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等开了脸,就该梳头了。
这是弘历专门在宗亲中找的“全福太太”。
她一边用黄杨木梳为云舒梳拢长发,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云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却又好像陌生得很。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想看见额娘的身影,可门口只有垂落的红帘,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清梧就在门外。
她久违地换上了吉服,站在廊下。
晨露打湿了她的绣鞋,手里攥着一方素色丝帕,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屋里传来梳子划过头发的轻响,还有嬷嬷们细声细气的说话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张嬷嬷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劝:“公主,天凉,您进屋等吧。仔细受了寒,太医反复叮嘱过的。”
“不了。” 清梧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就在这儿站会儿。”
她不敢进去。
怕进去了,看见云舒穿红嫁衣的样子,自己先忍不住掉眼泪。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刚过继来的小丫头,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今天就要嫁人了。
清梧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边。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公主,首饰都摆好了,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屋里的丫鬟出来请示。
清梧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今日穿的是公主吉服,石青色的褂子上绣着五爪正龙,庄重端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病气,唇色也淡了几分。
妆台上摆着满满一匣子首饰,赤金点翠的凤钗,东珠串的璎珞,还有一对鸽血红的耳坠,这些是先帝送的珍品,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套。
“都戴上吧。” 清梧走过去,拿起那支点翠凤钗,亲手插在云舒的发髻上,“这是先帝送我的,如今给你当添妆。往后戴着它,就像额娘在你身边一样。”
云舒看着镜子里额娘的脸,眼圈一下子又红了:“额娘……”
“傻孩子。” 清梧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温柔,“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要笑。”
云舒用力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等穿好大红的吉服,云舒整个人都艳光四射。
绣着百子千孙纹样的红嫁衣针脚细密,金线绣的蟒纹与彩凤在裙摆上盘旋欲飞。
她端坐在床边,等着吉时到来,手指紧张地攥着裙摆。
外面忽然传来喜乐声,由远及近,还有人高声喊:“迎亲的队伍到了 ——”
云舒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清梧深吸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起来。
按照规矩,新娘出门前要给母亲行四肃二跪二叩礼。
云舒转过身,面对着清梧,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一肃,一叩。
再肃,再叩。
她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清梧看着她,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视线都模糊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趴在她膝头撒娇的样子还在眼前,转眼就穿着大红嫁衣,跪在她面前,要离开她了。
她伸手扶起云舒,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成了婚,就是大人了。要和尔泰好好过日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跟额娘说。”
云舒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大红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清梧不敢再看她,伸手拿过旁边的红盖头。
她的手有点抖,盖了两次才堪堪盖好,将云舒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吉时到 —— 请新人上轿 ——”
外面的唱喏声一声高过一声,尔泰穿着大红喜服,胸前簪着大红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看见上首的清梧,连忙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福尔泰,拜见固伦永安公主。”
清梧看着他,神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尔泰,云舒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是我心尖上的人。今日我把她交给你,望你记住今日所言,好好待她,护她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话里透出属于公主的威压:“若是日后让我知道她受了半分委屈,我富察家,还有我这个公主,都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放心,福尔泰此生必不负县主。日后定当好好照顾她,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福尔泰说得郑重,声音清朗,在厅中回荡。
清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托付,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她轻声说:“起来吧,云舒在等你。”
尔泰应了声 “是”,起身走到床边,看着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心里又软又热。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云舒背了起来。
云舒趴在他背上,隔着厚厚的喜服,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她心里的慌乱忽然就散了些,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尔泰脚步顿了顿,背得更稳了些。
一路走出正厅,到了府门口,喜轿已经准备好了。
轿子红盖青幨,四角青缘,轿身绣着百子千孙与连理枝的吉祥纹样,风一吹,轿顶红绸轻扬。
尔泰把云舒扶进轿子里,放下轿帘的那一刻,他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满是欢喜。
“起轿 ——”
喜乐声瞬间高涨,吹吹打打地响了起来。
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开始往前走。
清梧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顶红轿子慢慢走远,轿帘晃啊晃,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卷起她的衣角,带着桂花香扑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公主,回吧。风大。” 张嬷嬷在旁边轻声劝。
清梧半晌才 “嗯” 了一声,转身的时候,手里的丝帕已经湿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