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山坳的缺口,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江醒闭着眼,一直没有深度睡眠,她听着风声,听着老牛反刍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
是有人在打冷颤。
声音从王婶家的方向传来,细碎的、压抑的、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打冷颤,是好几个人。
王婶的小女儿,那个才四岁的小姑娘,在梦里哆嗦,声音小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不止王婶家。后面几户人家也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天儿真他妈冷”。
江醒睁开了眼。
她没有动,先听了一会儿,确认冷颤声不是来自自家这边。
小牛睡得很香,三叔公呼吸平稳,张氏也睡沉了,她的手搭在江醒胳膊上,是暖的。
然后她才感觉到了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从地面往上爬的冷。
干稻草虽然隔了一层,但秋夜的寒气无孔不入,从身下的旧棉被边缘钻进来,从头顶露在外面的缝隙钻进来。
江醒坐起来,把被子重新掖了掖,给张氏盖严实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布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风一吹,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又看了看周围。
月光下,能看见旁边几户人家缩成一团的影子。
有人在用包袱皮裹脚,有人把孩子搂在怀里,有人把所有的衣服都堆在被子上,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江醒的目光在那些影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打开系统商城,在“日用杂货”分类里翻了翻。
棉袄:500文/件
棉裤:300文/条
棉鞋:150文/双
棉帽:80文/顶
她算了算:奶奶一套、小牛一套、自己一套,加上三叔公一套四套,大约四两银子。
但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她不能凭空变出棉衣。奶奶会起疑。三叔公也会起疑。
江醒想了很久,脑子里转过好几个说法。
她看了一眼三叔公,他和小牛挤在一起,盖着那床新棉被,睡得很沉。
他的旧棉被铺在稻草上,勉强能挡一挡地上的寒气,但明天早上起来,关节肯定不舒服。
江醒没有叫醒他。
明天再说。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搭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但耳朵还竖着。
风还在吹,远处又传来一阵寒颤,比之前更密了。
江醒翻了个身,面朝张氏的后背,把被子往奶奶那边推了推。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前,各家各户都在生火做早饭。
江醒从棉被下面摸出那包熏好的野猪肉,又从锅底下拿出几块肉干,用一块粗布包了。
“三叔公,咱们煮点粥吃,吃饱了才能有力气上路。”她说。
三叔公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江醒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把肉丢进锅里,就着粥一起煮,不大一会儿,传来浓粥的香味。
糙米粥加上肉干的香味,嚼在嘴里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小牛吃得呼噜呼噜响,每吃一口都眯一下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三叔公咬了一口肉干,嚼了两下,说了句:“这肉熏得好。”
“奶奶腌的。”江醒说。
三叔公看了张氏一眼,张氏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吃完饭,江醒把碗收进背篓。
刚吃完,张氏突然提起了一件事。
“大丫。”
“嗯。”
“小牛……八岁了,还没有个大名。”张氏的声音很轻:“你爹走得太突然,也没来得及取。你看……是不是该给他取一个?”
江醒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在原主的记忆里,“小牛”就是这个小男孩的全部名字,村里人都这么叫,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只是一个乳名。
她看了看小牛,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牛车,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牛车。
“小牛。”江醒叫他。
“嗯?”小牛抬起头。
“我给你取个大名,好不好?”
小牛眨了眨眼:“什么叫大名?”
“就是写在族谱上的名字。等你长大了,别人叫你的时候,叫的是大名,不叫小牛了。”
小牛想了想:“那……姐你叫什么大名?”
“江醒。”
“那我叫江……江什么?”
江醒沉默了一会儿。
“江希侃。”她说,“你叫江希侃。”
“希侃是什么意思?”小牛歪着头。
“希是希望。侃是……正直从容。”江醒说:“希望你充满希望,正直从容地过一辈子。这是我以前听见江青山读书的时候念出来的,就叫这个好吗?”
小牛念了两遍:“江希侃……江希侃……好听!”
张氏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牛的头:“以后要听你姐的话。”
“嗯!”小牛用力点头。
“我听姐的话!姐说什么我都听!”
三叔公在旁边抽着旱烟,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比咱们村那些‘来福’‘招娣’强多了。”
江醒没说话。
队伍继续出发,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
周氏一路上都没消停。
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会不会出事了”“青山啊青月啊”。
赵婆子跟她走在一起,被她念叨得烦了,说了句:“你别念了,念得我脑仁疼。”
周氏瞪了她一眼:“不是你儿子女儿,你当然不心疼!”
赵婆子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对大房的事不感兴趣。
但小牛好奇,趴在车沿上往后看:“姐,大伯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道。”江醒说。
“大伯会不会被叛军抓走了?”
“不知道。”
“姐,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小牛撅了撅嘴,缩回被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