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哙没有回答,他把嘴里的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看着夏侯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他说:“好吃,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如此好吃的食物。”
“不是,要不要这么夸张,我试试。”
夏侯婴以为他在夸张,但樊哙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也夹了一块羊排骨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也沉默了。
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滑下来,酱汁浓稠,咸中带甜,纯咸味,没有苦涩,还有他从来没尝过的香料味道。
他咽下去之后,转过头对所有人说了一句:“真的好吃。”
然后回过头又夹了一块。
刘季没有急着吃肉,他先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这道菜的颜色最素净,他没见过,他想看看最素的菜能有什么花样。
土豆丝入口的一瞬间,滋味在嘴里爆裂开来,一点点酸带着浓郁的风味,很是开胃。
要是父在这里的话,他大概会很喜欢这道菜吧,往日院里的酸枣大多是他吃的。
刘邦想起他爹了,嘴角弯了弯,又开始低头吃饭。
他在想,想他能给秦王带来多少价值,想什么时候能把爹娘他们接到咸阳来,在想,爹给自己的那件大衣刚刚放在房里,还没有洗。
“这饭真不错,在县里我都没见过这么白嫩的饭。”
樊哙扒了一口碗里的饭,不由得称赞起来,一点不硌牙,软糯软糯的,要是能天天吃,只吃饭不吃菜他也愿意啊!
等众人品鉴的功夫夏侯婴他爹已经吃了三块羊排骨,吃得满嘴油光。
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吃口好的,在沛县的时候过年才能见着肉星,今天这桌子上光是肉菜就有好几道。
他把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剔干净,骨头放桌上,看了一眼他老伴,压低声音说:“你看,我就说跟着儿子来没错吧。”
他娘正在夹炒鸡,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没理他,但也没有反驳。
她多夹了一块鸡腿肉塞到他爹碗,他爹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把鸡腿肉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萧母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离菜最远,她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豆角,每次只夹一点点,等萧良扒完了碗里的饭才夹第二筷子。
她自己碗里的饭吃了半天还是大半碗,萧良的碗里却总是满的——不是他自己夹的,是萧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拨过去的。
她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把好吃的留给儿子,自己吃什么都行。
刘季正埋头扒饭,眼角余光扫到了萧母的动作。
他没有直接说破,只是抬起头对所有人说:“刚才那个服务员说了,饭菜不够还可以加,吃到吃饱为止,所以大家都吃饱啊,不然吃不完多浪费。”
萧母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刘季一眼,刘季已经低下头继续扒饭了,像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忘了。
萧母又看了看萧何,萧何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刘季说的是真的。
萧母这才放下心来,把筷子伸到离自己最远的那盆水煮鱼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每一丝味道。
过了一阵,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周母坐在萧母旁边,她的话比萧母还少,从进城到现在一直很安静。但她的手一直没有停,她在帮周勃夹菜。
周勃碗里堆了半碗羊排骨,堆不下了又换炒鸡,再换兔肉。
周勃说“娘你自己吃”,周母嘴上应着“嗯嗯嗯”,手还是没停,她看着周勃大口大口地扒饭,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在沛县这么多年,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吃不饱,是儿子吃不饱。
现在儿子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惦记的事,今天算是了了。
萧良已经吃成了小花猫,他的碗边堆了好几块骨头,羊排骨的、鸡腿的、兔肉的。
还有几粒米饭掉在地上,他赶紧用手指头粘起来塞进嘴里。
他看见刘季叔叔也把掉在地上的饭粒捡起来吃了。
萧良不懂什么叫穷苦出身不舍得浪费看见一粒浪费的粮食,他只是觉得,这个叔叔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吃饭的样子很认真。
没有人浪费一粒米,桌子上的菜最后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水煮鱼的汤都被樊哙倒进饭里拌着吃掉了。
红薯饭的木桶见了底,白米饭的大木桶也下去了一大半。
几个陶盆里只剩下骨头的骨架子,土豆丝的盘子里连一根土豆丝都找不到了,兔肉和冬瓜的汤盆被刘季用米饭抹了一遍,抹得干干净净。
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萧何站起来,开始动手收拾空碗空盆。
刘季也站起来帮忙,樊哙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然后也伸手去端最大的那个饭桶。
夏侯婴和曹参也站起来,一人端了个盆。几个年轻人把空碗空盆摞好,端着往楼下走。
到了前台,萧何把碗盆放下,正要跟服务员说一声,服务员赶紧从台子后面绕出来接过东西:“先生,下次不用自己拿下来,放在门口唤一声就好,我们上去收。”
萧何摇了摇头,还没说话,刘季已经把空盆往台子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这点小事,顺手就带下来了。”
周勃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句:“就是,端个碗又不费事。”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他在大秦酒店干了几个月了,接待过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主动把碗送下来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几位慢走,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几个人重新上楼回到房间的时候,萧良已经休息了。
他吃得太饱,小肚子鼓鼓的,整个人瘫在萧何房间的躺椅上,就是上午刘季研究了好一阵的那个摇摇椅,现在被小家伙占了。
他躺在上面,两只手拍着肚子,看见哥哥他们都回来了,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声喊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呀?”
萧何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正午的阳光砸在水泥路面上,路面上蒸腾着一层看得见的热浪。
广场上的人比上午更少了,只有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太阳底下坚守阵地,茶棚子底下的阴凉处窝着一只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等晚上稍微凉快一点再出去。”萧何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萧良,“现在外面太热了,出去热的难受,而且大家赶路这么久,得先休息一下。”
众人也都觉得这个安排合理,萧良虽然有点失望,但吃饱了就犯困这一点对小孩子的身体来说是不可抗力,被萧何这么一说他就开始困了。
刘季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就要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才刚洗完澡躺下就被叫起来吃饭,还没睡够呢,回去补个觉,谁也别叫我。”
说完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樊哙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嘟囔着“那个羊排骨明天还能再吃一顿就好了”。
夏侯婴和他爹娘也说了一声,回了自己的房间,曹参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卷竹简搁在桌上,脱了鞋,在床上上躺下来,周勃搀着周母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