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比外面暗了几分,树木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有零星几束光透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叶子的气味,踩着枯叶的声音吱吱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很是清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信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苏园别再往前。
他仰头看了看身侧一棵合抱粗的树,双手抓住树干上凸起的地方,整个人便轻巧地攀了上去,几个呼吸间已经站在了高处的一根粗枝上,向前面张望。
苏园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心里暗想:你这技能还挺多啊。
李信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苏园在树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李信一直没下来也没说话,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怎么样?前面有什么?”
“野猪群。”李信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树上传下来。
苏园愣了一下:“野猪群?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
他对猪的了解还停留在现代超市冷冻柜里切成块的排骨和五花肉,以及乡下亲戚家养的那种白白胖胖、走路都哼唧的家猪。
李信往下爬了点,踩在一根低处的枝桠上,低头对苏园说:“先生有所不知,在山林之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虎豹,而是成群的野猪。
成年野猪皮糙肉厚,獠牙锋利,一旦成群结队地冲过来,连老虎见了也得绕着走。”
苏园听到“连老虎也得绕着走”,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刚想开口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震动, 地上的碎石和小枯枝开始微微跳动。
李信脸色骤变,猛地转过头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厉声喊道:“不好!野猪群往这边来了!先生,快上来!”
他把手伸向苏园,整个上半身几乎探出了枝桠。
苏园看了看树的高度,这棵树少说也有七八米高,最低的那根粗枝离地面也有将近三米。
还好他小时候在村里长大,爬树掏鸟窝是家常便饭,一般的树难不倒他。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树干,脚底蹬住树皮上的裂缝,用力往上窜了一截。
……
但不知是紧张还是树干确实太滑,他蹬了两下都滑了下来,手掌在粗糙的树皮上蹭出一道红印。
地面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李信已经隐约能看到一片黑压压正以惊人的速度往这边推进。
“先生快!野猪群过来了!”李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急切。
“我在爬!树太滑了,有点爬不上去!”苏园也急了,声音也大声了些。
李信见状迅速往下爬了一截,双脚踩在一根粗枝上稳住身体,然后整个人趴在树枝上,探出手,一只手死死抱着下面粗枝,另一只手伸到了极限。
苏园用力往上一蹬,伸长了手臂去够李信的手。
震动的轰鸣声已经大到震耳,野猪群的身影在林间越来越清晰,那些灰黑色的庞然大物横冲直撞,小树都被撞断了,其余花草更是遭殃。
不是,我该不会就这么挂了吧?这也太憋屈了。
苏园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脚下的树根在他最后一蹬的力道下终于把他送了上去,他的手指堪堪碰到了李信的手,李信往下一低一把攥住他的手,手臂发力猛地一提,苏园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了上去。
他连滚带爬地攀上那根粗枝,还没来得及坐稳,野猪群就从他们脚下轰然冲过。
几十头野猪挤在一起狂奔而过,蹄子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的泥点和碎叶飞到了半空。
苏园趴在枝桠上,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大气都不敢喘。
野猪群冲过时,整棵树都在震颤,树叶簌簌地往下落,他甚至能感觉到树干在微微摇晃。
他赶紧把腿也盘上去,整个人像考拉一样紧紧贴在枝桠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震下去。
等野猪群跑远了,轰鸣声渐渐变小,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被惊飞的鸟叫。
苏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下应该安全了吧?”他转过头问李信。
李信的目光仍然盯着野猪群来的方向,眉头丝毫没松。
“先生有没有想过,野猪群为什么会暴动?”
苏园一愣:“为什么?”
“也许是它们后面有更恐怖的追击者。”
李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备什么东西随时从林子里扑出来。
“这片区域不是清理过了吗?大型猎物不是都清了吗?怎么还会有其他猛兽能把这么多野猪吓得拼命跑?”苏园心里有点发毛。
“不知道。”李信摇头,“只是猜测,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不过安全起见,还是再观望一下再说。”
苏园没有异议。
两个人就这么待在树上,背靠着主干,各自骑着一根粗枝。
又过了一阵,似乎是安静下来了,不过远处时不时有成群的鸟儿被惊得飞起,让他们还是不敢下去。
手机放在了车里,这会没有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林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时间确实难熬。
他憋了一阵,决定找个话题跟李信聊聊天。
“李信将军。”
李信转过头来,纠正他:“先生,别叫将军了,就叫李信吧。”
“行,那你也别叫先生了,你我年龄相差不大,这么喊有点怪,就叫苏园吧。”
李信念叨了两句“苏园”,点头道:“好,那信就托大了。”
过了一会儿,苏园又找到了新话题:“李信,你是哪里人?”
“槐里县人。”
苏园趴在一根斜伸出去的粗枝上,下巴压在手臂上,觉得这个姿势还挺舒服。
他继续问道:“可曾婚否?”
李信摇了摇头:“未曾。”
“不是说一般十五六岁便会成婚吗?”苏园有些不解。
他知道秦国的法律对婚龄有规定,适龄不成婚是要罚钱的,甚至官府会强制配对。
李信解释道:“确实大多数人十五六便成婚了,适龄不婚要罚款或官府强制配对,我因为有爵位在身,又长期在军营,所以是例外。”
“那你为什么没有?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苏园追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八卦的味道。
李信没有立刻接话。
望向了远方,那个方向是野猪群奔来的方向,但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树冠,落在了比这片围猎场更远的地方。
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在马上教骑术时那种沉稳冷静,而是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缓缓浮起来。
“以前有。”他说。
苏园一听,脑子里立刻亮起了一盏八卦专用灯,有瓜。
吃瓜是每个国人的天性,任何时间时间,任何地点,吃瓜群众,永不缺席。
他调整了一下趴在树枝上的姿势,把下巴重新压回手臂上,做好了一个最舒服的听众姿态,继续追问。
“以前有是怎么说?发生什么了?”
李信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醒林子里某个沉睡的东西。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还在槐里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