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野舌尖抵着伤口,再次用疼痛稳住意识。
玄衣卫律令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吴良的声音从中间挤了进来。
“姜渊抓了你的家人。”
“你痛苦。”
“姜渊控制皇宫。”
“你紧张。”
“真正让你睡不着觉的人,究竟是谁?”
钟离野主动将家人被押入庆王府的画面推到最前面。
妻子。
儿子。
孙儿。
哭声、锁链、庆王府阴暗的房间,全都真实无比。
随后又是姜珩中毒、皇宫封锁、刘精忠倒戈,一段段经历充满痛苦与绝望。
他试图用这些真实记忆阻挡摄心术。
吴良目光幽幽,缓缓说道:“对,你仔细想想……”
“回忆一下,到底是谁……让你睡不着觉……”
“不着急,你慢慢想……”
钟离野脸上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目光渐渐变得空洞,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副画面。
指挥使司。
桌案上放着一份刚写完的密令。
墨迹尚未干透,密令也没离开房门。
半个时辰后,姜渊已经知道了全部内容。
神奇的是,他开始低声诉说起脑海中的画面……
吴良静静听着,时不时会问上一句。
“那份密令是谁泄露的?”
“没人。”
“你亲手写的。”
“只有三个人看过。”
“谁?”
“……”
钟离野拼命背诵玄衣卫律令。
第五条。
第六条。
他忽然想不起第七条是什么。
眼前的油灯变成两盏,又重叠成一团昏黄光晕。
意识还在努力保持清醒,身体却逐渐失去同步,胸口每一次起伏都被吴良的声音带动,原本压稳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跟上对方节奏。
吴良呼气。
他也呼气。
吴良停顿。
他的胸口便跟着停了一瞬。
钟离野想挪开视线,眼珠只转动半寸,又被那双幽深眼眸牢牢吸住。
他想握紧拳头,手掌却久久不肯听从命令,只有手腕下的铁链开始轻轻颤动。
第二段记忆又浮现出来。
被他秘密保护的证人,前夜还藏在一处民宅,第二日清晨已经成了井中尸体。
知道那处民宅位置的人只有四个。
钟离野亲自挑选的四个人。
“是谁杀了证人?”
“……”
“玄衣卫同知?”
“佥事?”
“镇抚使?”
“还是你最信任的千户?”
记忆开始重叠。
指挥使司门外站满熟悉面孔。
两名指挥同知。
四名指挥佥事。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一个个千户、百户、总旗。
脸还是那些脸,五官却像被阴影慢慢抹掉,谁也看不清楚。
钟离野知道自己应该闭嘴,喉结却已经开始滚动。
“都谁是姜渊的人?”
“那封送给姜珩的密报,真的先到了姜珩手里?”
钟离野脑中轰然一响。
送进宫的密报。
密封完好。
印记没有损坏。
可庆王府早在密报送进御书房以前,便开始转移相关证人。
不可能。
除非……
除非玄衣卫内部有人看过。
除非宫中也有人等着。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的命令究竟先传到谁手里。
吴良声音更近了。
“说一个名字。”
“谁值得你相信?”
“一个就够。”
钟离野脑海中闪过一张又一张脸。
他想说某位同知。
那人曾陪他出生入死。
可那份密令只有此人看过。
他想说朱雀。
可朱雀手中的探子花名册,从不肯全部交给指挥使司。
他想说玄武。
玄武怕死、贪功,谁赢便跟谁。
他想说韩照夜。
可那份青龙任命文书,却是庆王府长史送来的。
没有名字。
一个也没有。
这个念头才是最深的恐惧。
钟离野的瞳孔彻底失去焦点,又被他强行拉回。
他抓住机会,狠狠咬住舌头,鲜血从唇角流下,锁链也随着身体挣扎剧烈震动。
“谁?”
吴良一遍遍追问。
“说出一个名字。”
“谁还是你的人?”
钟离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
理智拼命拦住后面的话。
嘴唇却已经脱离控制。
“我不知道……”
钟离野猛的向前挣动,铁链重重撞在刑椅上。
“我不知道谁还是我的人!”
吼声撞上石墙。
反复回荡。
心防在这一刻裂开。
更多被压住的记忆翻涌而出。
经历司封存的卷宗被人悄悄换掉。
押往诏狱的犯人在半路服毒。
一名千户刚在面前宣誓效忠,转身便将自己的行踪交给另一位同知。
庆王的人。
乾国的人。
梁国的人。
江湖门派的人。
还有一群查不出来源的人。
他们家世干净,履历干净,在玄衣卫待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从未犯过任何错误。
每当钟离野查到他们身上,线索便会在最关键处断掉。
抓掉一个,过段时间又会冒出另一个。
“都有谁?”
吴良声音钻进破开的心防。
钟离野开始报出名字。
一名指挥同知。
两名指挥佥事。
经历司几名老吏。
还有刚补任不久的新任青龙韩照夜。
“韩照夜是谁的人?”
“不知道……”
“他的任命文书,是不是你签的?”
“字是我的。”
钟离野呼吸凌乱,额头冷汗不断滑落,“印也是真的……”
“我不记得。”
“我从来没签过!”
吴良眉心传来一阵灼痛。
钟离野的记忆、刑房的石墙与油灯光影短暂叠在一起,他眼前一黑,太阳穴像被细针沿着心跳一下下刺入。
摄心术继续维持下去,钟离野的意识可能彻底崩毁,他自己也快到承受极限。
吴良猛的收回目光。
刑房重新恢复原样。
滴水声回到耳边。
油灯仍在墙边轻轻摇晃。
钟离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囚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头颅低垂,胸口剧烈起伏。
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又努力聚拢,意识与身体仍未完全重新连在一起。
吴良闭目缓了片刻,手掌撑住椅子扶手。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的嗡鸣才逐渐减弱。
“刚开始,确实是被逼的。”
钟离野没有反应,脸色苍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着了吴良的道,很可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家人被抓,皇帝昏迷,玄衣卫又漏成了筛子。你觉得姜渊赢定了,继续撑下去只会死。”
吴良揉着眉心,又道:“后来跪久了,也就真把自己当成姜渊的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