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世民背着手，在御案后面来回转圈。
地上的碎瓷片和奏折还没人敢进来收拾。
李承乾走进来后，连礼都没行，就那么站在大殿中央。
李世民停下脚步，指着李承乾的鼻子怒吼道：
“逆子！你还敢回来？
当着传旨太监的面砍了当朝三品大员的独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唐的法度？”
李世民越骂火气越大，抓起桌上一方端砚，作势就要砸过去。
“你这是在逼着江南士族造反。你知不知道明天早朝会发生什么？”
李承乾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前世李世民就是拿这玩意给自己开瓢的。
他看着李世民直接怼了回去：
“大唐的律法是用来保护好人的，不是让褚遂良这种躲在背后放冷箭的老狗当护身符的。”
李世民几次都没将手里的端砚砸出去。
最后无奈的把手里的端砚拍在桌子上。
“那是朝廷重臣！褚家在江南盘根错节，你没凭没据直接上门砍了他儿子，天下士子会怎么看你？你这东宫的储君之位是不想要了吗？”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不屑的笑了起来。
“储君之位？天下士子？
法门寺外，两匹拉车的马被人下了发狂的药。马车缰绳被人在里面切断了一半。
长乐的马车差一点就冲进渭水里喂了王八。
车夫的脑袋当场摔碎在石头上。长乐差点这辈子就完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褚遂良派死士去杀长乐，就是为了让我方寸大乱，好解他们江南士族的围。他敢动我的妹妹，我就敢绝他的后。
难道为了你所谓的朝堂平衡，为了安抚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连你自己亲生女儿的命都可以当筹码？”
李世民被这句话戳中了肺管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乐是他最疼爱的嫡长女。
听到长乐遇刺的消息，他心里的杀意一点都不比李承乾少。
可是。
他是大唐的皇帝。
皇帝不能快意恩仇，皇帝得权衡利弊，得顾全大局。
江南的局势好不容易被李承乾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江南士族集体罢市，朝堂上群情激奋。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储君带头践踏律法，那大唐的根基就乱了。
李世民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长乐遇刺，朕会命大理寺和百骑司彻查到底。只要查出实证，朕诛他九族！
但你今日之举太过鲁莽。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若不受罚，朕拿什么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拿什么堵住江南士族的嘴？”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这副权衡利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查？等大理寺查出结果，褚遂良早把证据抹得干干净净了。对付这种不要脸的老狐狸，就得比他们更不要脸，更狠！”
李承乾抬起手，一把扯下头上的太子紫金冠，
“你当得了这个顾全大局的皇帝，我李承乾当不了这种连亲妹妹都护不住的怂包。”
“当啷”一声。
紫金冠被李承乾随手丢在了地上。
“不用父皇动手，儿臣自己去天牢反省。”
李承乾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气的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滚！都给朕滚。”
李世民冲着门外的禁军怒吼道，
“把他给朕丢进天牢！传朕的旨意，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让他给朕在里面好好清醒清醒。”
门外的千牛卫赶紧跟在李承乾身后，朝着天牢的方向走去。
……
立政殿。
长乐蜷缩在凤床上，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锦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太医刚灌下去一碗安神汤，但效果微乎其微。
一闭上眼睛，马车失控坠河的画面，车夫摔碎脑袋的惨状，就会在她脑子里来回播放。
“殿下，您再睡会儿吧。”
贴身宫女红珠跪在床边，红着眼眶替长乐掖了掖被角。
长乐摇摇头：
“大哥呢？大哥回宫了吗？”
红珠犹豫了一下说道：
“殿下......您别问了，先养好身子要紧。”
长乐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
“说！大哥到底怎么了？”
红珠急忙说道：
“奴婢刚才去太医院抓药，听见外面的太监在议论。说太子殿下带着百骑司强闯褚府，当着传旨太监的面，一刀把褚大人的独子给砍了。”
长乐脑袋里嗡的一声。
红珠抽噎着继续说道：
“陛下在甘露殿大发雷霆，说殿下抗旨不尊，目无王法。殿下跟陛下大吵了一架，把太子金冠都摔了。现在......现在已经被陛下打入死囚待的天牢了。”
长乐整个人愣住了。
大哥为了给她出气，居然当街杀了朝廷大员的儿子？
还被父皇关进了死囚牢？
巨大的自责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去法门寺上香，大哥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祸事？
褚家那帮坏人要杀的是她，凭什么最后受罚的是大哥？
长乐顾不上身体虚弱，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公主！您不能出去啊。外面风大。”
红珠急得在后面追。
长乐根本听不进去，跌跌撞撞地冲出内殿，直奔正殿。
长孙无垢正坐在凤座上。
手里拿着几份六局送来的账册，正准备批复。
“母后！”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断了殿内的宁静。
长孙无垢抬起头，就看到长乐披头散发的光着脚跑了进来。
“丽质！”
长孙无垢吓了一跳，赶紧扔下账册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太医不是说让你好好歇着吗？怎么连鞋都不穿？”
长孙无垢摸着长乐冰凉的小脚，心疼得直掉眼泪。
长乐死死抓着长孙无垢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后......救救大哥......父皇把大哥关进天牢了！”
长孙无垢愣住了：
“天牢？高明犯什么事了？”
她这半天一直在处理后宫事务，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长乐断断续续地把法门寺遇刺，以及李承乾去褚家杀人的事说了一遍。
“母后，大哥是为了护着我才杀人的。褚家那些坏人要害死我，父皇不抓他们，反而把大哥关起来。母后，您去求求父皇，把他放出来好不好？”
长孙无垢听完后，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骇人的冷意。
江南士族居然敢派死士去暗杀大唐的嫡长公主？
她长孙无垢平日里在后宫温婉贤淑，那是因为李世民在前面顶着。
但谁要是敢动她的儿女，她这只护犊子的母老虎能把天给撕了。
“红珠！”
长孙无垢厉声喝道。
“奴婢在。”
红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把公主扶进去休息，好生照看。若是公主再受半点风寒，本宫拿你是问！”
长孙无垢站起身，凤袍猛地一甩。
她脸上的温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胆寒的杀气。
“来人！”
长孙无垢冷声吩咐道。
立政殿外，几十个太监和宫女齐刷刷跪下。
“摆驾，甘露殿。”
长孙无垢连凤辇都没坐，直接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杀气腾腾地朝着甘露殿走去。
她倒要看看，李世民今天吃错了什么药。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欺负了都不管，还要把替妹妹出头的儿子关进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