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外三十里海域。
数十艘挂着寻常商船旗号的破旧木船,借着夜色连成一片,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大唐海岸线逼近。
最大的一艘旗舰甲板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嫌恶地拢着袖子,和对面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刀疤脸汉子交头接耳。
这中年男人正是褚遂安派来的褚家心腹管事,褚福。
而那刀疤脸则是这片海域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头目,金大牙。
“褚管事,咱们兄弟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们干这趟掉脑袋的脏活。”
金大牙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之前许诺的条件,要是敢少一个大子儿,或者事后想玩什么过河拆桥的把戏......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你是什么世家老爷。”
褚福闻言,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随即冷笑一声:
“金老大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褚家最讲信誉。
只要你今晚带着人冲进明州港,把那狗屁市舶司衙门烧个精光,再把那个叫张玄素的提举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这明州港里的金银财宝,还有城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随你们抢个三天三夜。”
褚福为了安抚这群亡命之徒,强忍着恶心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蛊惑道:
“事成之后,褚家还会动用关系,给你们在舟山划一片岛礁,作为你们长期的避风港。
以后在这片大唐的海上,咱们就是一家人,有财大家一起发。”
金大牙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痛快!都说你们这些大唐的世家老爷读的是圣贤书,这心肠却比我们这些当海盗的还要黑上十倍。连自家的港口和百姓都舍得卖。”
褚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训斥道:
“少废话!张玄素这疯狗断了我们褚家的财路,他就必须得死。别问不该问的,也别说不该说的。”
金大牙嗤笑一声,随即转过身朝着身后甲板上的海盗们大吼道:
“兄弟们!前面就是明州港。褚老爷发话了,那里有花不完的雪花银,还有水灵灵的大唐娘们。
全速前进,给老子杀进去抢个痛快。谁抢到就是谁的。”
“杀!杀!杀!”
海盗船队的风帆瞬间拉满,直扑明州港。
与此同时,明州港,市舶司衙门。
“大人,海盗的船队已经过了黑熊礁,看航速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靠岸。”
红叶看着张玄素禀报道。
张玄素狞笑一声:
“来得好!老子还真怕这帮混蛋半路怂了不敢来呢。”
话音刚落,大堂外冲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张家本家派来协助张玄素接管市舶司的族弟,张秉武。
“提......提举大人!码头上的暗桩拼死来报,外面来了好几千海盗。
大人,咱们赶紧派人去调地方府兵吧。
要不.......要不咱们先撤出明州城,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几个文职官员也跟着拼命附和。
“是啊大人!咱们市舶司满打满算也就五百号人,这可是几千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哪里挡得住?”
“大人,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张玄素站起身走到张秉武面前,一脚就踹在张秉武的心窝上。
张玄素倒提着横刀,刀尖指着这群吓破胆的废物官员。
“撤?撤你娘的腿!老子好不容易等来的这块肥肉,你们让老子吐出去?你们当老子是来江南游山玩水的吗?
调府兵?等那帮磨磨蹭蹭的府兵集结完毕,这帮海盗早特么抢完钱,睡完女人跑没影了。
你们这帮读死书的蠢货懂个屁。
咱们东宫办事从来不防守,咱们的规矩就叫钓鱼执法,关门打狗。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今天要是把他们吓跑了,明天他们还能来袭扰。
老子今天既然布了局,就要把他们连根拔起。我要用这几千颗人头,给江南这帮世家敲敲警钟。”
张秉武满脸绝望地哀嚎道:
“可是大人,咱们就这么点人头拿什么跟人家几千把刀拼啊?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张玄素冷笑一声:
“传老子的命令!把码头上的守卫全部撤走。港口的大门给老子彻底敞开。沿街的灯笼,火把全部熄灭。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海盗,唱一出漂漂亮亮的空城计。”
张秉武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大人,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老子就是要引他们进来。”
张玄素一把揪住张秉武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把带来的五十名东宫卫率,还有张家新招募的那批死士,全部给我带到市舶司周围的暗巷和货栈顶上埋伏好。
没老子的摔杯为号,谁敢提前露头,老子先剁了他全家老小。”
说完,张玄素像扔垃圾一样一把推开张秉武,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红叶。
“郑秋影那娘们从水路偷偷送来的好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红叶点了点头:
“全在后院的库房里放着。”
“搬出来!”
张玄素大手一挥,
“把那几百桶猛火油全给老子搬到前院和库房去。都倒匀实点。边边角角都别落下。我要让这院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海盗的船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的就靠岸了。
金大牙提着刀第一个跳上了码头。
他原本还警惕的环顾四周,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却惊愕地发现,偌大的明州港连个巡逻的鬼影都没有。
“老大,这情况不对啊。大唐的官军怎么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一个心腹海盗凑上来,有些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金大牙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都说大唐的官兵如何了得,原来全是软脚虾。估计是听到咱们几千人的动静,早就吓的连夜跑路了。”
他狂妄地举起手里的刀,刀尖直指城内那座最高大的建筑。
“兄弟们!褚管事说了,市舶司今天刚收了一大笔税银,全在库房里堆着,连搬都没来得及搬。今天谁抢到就是谁的。冲啊!发财就在今晚。”
“嗷嗷嗷!”
几千名海盗嗷嗷怪叫着冲进明州港。
此时,距离市舶司隔着两条街的一座三层雅致阁楼上。
褚福正怡然自得地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品着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
“张玄素啊张玄素,怪只怪你跟错了主子,偏要来江南蹚我们世家的这趟浑水。
这江南终究是我们褚家的江南。”
而此时的市舶司大院外,死亡的罗网已经悄然收紧。
“砰!”
金大牙一脚踹开了市舶司虚掩的大门。
“给老子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银子找出来。把张玄素那个狗官揪出来,老子要亲手活剥了他。”
大批海盗争先恐后的涌入大院。
因为极度的贪婪和激动,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踩着的青砖上,覆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
更没有人在意,空气中为何会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异气味。
很快,前院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大门外,还有上千个急红了眼的海盗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死命地挤。
金大牙站在院子正中间,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皱着眉头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这么冲?怎么像是桐油?”
就在这时,市舶司二楼正中央的窗户,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张玄素手里举着一根火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底下的王八蛋们,都特么给老子安静。老子给你们准备的这顿接风酒,味道好闻吗?”
金大牙抬头看向张玄素。
随即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自己鞋底那层黑乎乎的液体。
“有埋伏!全都给我退出去。”
金大牙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是后面全是急着冲进来抢钱的海盗。
市舶司的大门早就被拥挤的人潮堵得死死的,哪里还退得出去半步?
“退?哈哈哈哈!”
张玄素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蝼蚁,大笑一声,
“既然来了就都给老子永远留下吧。下辈子投个好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