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披着黑色蓑衣，走进了东宫书房。
“先生看看这个。”
李承乾将武诩送来的白绢推到桌案边缘。
杜如晦脱下蓑衣扔在地上，凑到烛火前扫了两眼。
“殿下的那位好弟弟，还没上阵就把甘露殿的底儿全给抖了。”
李承乾拍了拍沙盘的边缘，指着代表神武门的木雕笑道：
“明日大朝会，父皇要让死士在神武门放火制造大乱，再派巡防营冲击东宫。”
李承乾抽出一支红漆令箭捏在手里。
“孤已经让处亮把工部武库里的八牛弩全拉出来了。”
“明日一早，神武门外会架起三排连发重弩。”
“巡防营敢动，直接乱箭穿心。”
“只要外头一乱，孤立刻让薛仁贵带玄甲军接管甘露殿。”
“父皇既然想动刀子，孤就把他的底牌连同他的念想，一并轰碎！”
“殿下糊涂！”
杜如晦突然暴喝一声。
李承乾拿着令箭的手停在半空，皱眉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抓起沙盘上插在神武门位置的小红旗，用力掷在地上。
“殿下，您要是射出这第一根弩箭，东宫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杜如晦剧烈咳嗽了两声。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沉下脸道。
“皇后大丧刚过，您这时候要在太极宫里动刀见血？”
“而且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陛下安排的人？”
“您以为陛下真指望几百个死士和巡防营能拿下东宫？”
“陛下是打了一辈子仗的马上皇帝，他会蠢到看不出您这几天调兵遣将是个空城计？”
“他这就是在求死。”
杜如晦指着甘露殿的方向，
“陛下是在赌。他在逼您动手。”
“只要您在这大丧期间动了刀子，哪怕杀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死士，天下人也会认定是太子意图谋逆。”
“逼死生母，又在母丧期间带兵屠戮生父的心腹。”
“这千古骂名一旦坐实，您就算坐上那把龙椅，以后拿什么治天下？”
“山东那些世家正愁没有造反的借口，您要是动手，等于亲手给他们递上了一把诛杀逆贼的刀。”
李承乾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老头子这一招压根就不是为了夺权，而是要拉着大唐的正统名分，跟东宫同归于尽。
“照先生的意思，咱们就干看着他们来东宫放火拿人？”
李承乾咬着牙反问道。
杜如晦把那张白绢，随手扔进火盆里。
“殿下，这一局，绝不能让陛下先动手。”
杜如晦拨开沙盘上的几枚棋子，将代表东宫的黑子尽数推倒。
“我们不仅不杀人，还要把皇权，完完整整地双手奉上。”
李承乾当场愣在原地：
“交出皇权？”
李承乾诧异的看着杜如晦。
“先生莫不是糊涂了？”
“咱们废了三省六部，好不容易建立尚书都省把大权握在手里。”
“这时候退让，甘露殿那边只会当咱们心虚。”
“现在把刀把子交回去，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让父皇砍。”
“要的就是他来砍。”
杜如晦笑了起来。
“殿下，什么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杜如晦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大圈。
“明日大朝会，殿下直接穿斩衰重孝。”
“百官齐聚太极殿时，您当众嚎啕大哭。”
“就说生母新丧，哀痛欲绝，已无心国事。”
杜如晦重重点下笔尖。
“您主动上表，把尚书都省的大印扔在朝堂上。”
“再把京城防务的虎符也交上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请求退居东宫，闭门读书守孝。”
李承乾明白了杜如晦的意思。
“让位？”
“对，就是让位。”
杜如晦冷声说道。
“陛下压抑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大的屈辱，一旦重获皇权，一旦发现城门的防线全都撤了，他会怎么做？”
李承乾顺着思路往下走。
“他必定会觉得赢了，得意忘形之下，第一件事就是疯狂清算。”
“一点没错。”
杜如晦把笔扔在桌上。
“那些在黄河前线称病观望的武将，李靖、程咬金这帮老狐狸，陛下会放过他们吗？”
“尚书都省里帮您推行田亩清查的清流官员，陛下会留着他们吗？”
杜如晦伸出两根手指点在桌面上。
“只有当陛下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毫无顾忌地挥起屠刀时，那些原本躲在暗处的世家门阀，那些暗藏祸心的老臣，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狂欢，为了邀功去迫害忠良。”
“这就叫引蛇出洞。”
“您不退这一步，永远不知道朝堂上到底藏着多少想要您命的人。”
李承乾看着沙盘，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朝局的走向。
如果自己主动交权，李世民必定大肆封赏那些附和他的奸佞，同时狠狠打压东宫旧部和不愿逢迎的清臣。
等这帮世家门阀把大唐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地方流民作乱愈演愈烈，天下苦不堪言的时候......
谁才是暴君，天下人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等甘露殿把天捅破了，把民心耗尽了，那帮称病装死的老将才会被逼上绝路。”
李承乾接过话茬，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等他们彻底对老头子绝望，天下人都会跪在东宫门前，求孤出山。”
“到那时，殿下再以救国安邦的名义挥起屠刀。”
杜如晦躬身抱拳道：
“诛杀奸佞，清扫世家，不仅名正言顺，甚至连弑君逼宫的罪名都不会有，因为是天下人逼着您出来接管这大唐江山的。”
李承乾大笑一声：
“好，就依卿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