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敲了六下。
太极宫迎来了五天一次的大朝会。
甘露殿。
李世民一身明光甲，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旧横刀。
他在等。
等神武门方向传来火光，等巡防营冲击东宫的喊杀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外头没有大火，没有兵卒哗变的声音。
李世民在石桌前急得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
李世民一把揪住旁边的一名校尉。
“这都什么时辰了？”
“死士为何还没放火？”
“巡防营的人都死绝了吗？”
校尉吓得跪倒在地道：
“陛下，末将也不知啊！”
“按照约定，卯时一刻就该发难的......”
话音刚落，王德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陛下！出大事了。”
“讲！”
李世民以为李承乾已经带兵杀过来了。
“那逆子是不是派兵封了甘露殿？”
“不是......”
王德指着太极殿的方向，
“太子在太极殿上，把尚书都省的大印交了。”
“什么？”
李世民愣在原地，手里的横刀差点掉地上。
时间拉回半个时辰前。
太极殿内。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站好。
所有人都在互相交换眼神，今天的气氛透着股诡异。
神武门外一早就撤了岗。
这太极宫的防务，今日竟如同虚设一般。
脚步声从殿后响起。
百官赶忙整理朝服准备下跪。
可等来人走上台阶，所有人都傻眼了。
李承乾没有穿那身象征储君的四爪蟒袍。
他套着一件斩衰重孝，手里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尚书都省的大印，还有那半块能调动京城十二卫兵马的虎符。
李承乾走到玉阶之下，突然跪在地上。
这一下把百官看懵了。
“母后新丧，孤痛彻心扉。”
“这几日夜夜噩梦，心火煎熬。”
李承乾红着眼眶，
“孤如今满脑子都是母后的音容笑貌，连折子都看不进去一个字。”
“大唐的江山社稷，孤实在扛不动了。”
他双手举起托盘，往地上一放。
“孤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辞去尚书都省平章事一职。”
“交还兵符。”
“从今日起，孤退居东宫，为母后闭门守孝，三年不出！”
这话一出，朝堂瞬间炸了锅。
房玄龄第一个冲出来，跪在李承乾身边。
“殿下不可啊！国不可一日无主。”
“陛下龙体抱恙，殿下若是撒手不管，这天下几百万流民该如何安置？”
“这田亩清查的国策又该如何推行？”
魏征也急了，大步迈出朝班。
“殿下！您可是储君。”
“这时候退隐，是把大唐往火坑里推。”
“老臣宁死，也不受这道令。”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清流官员吼道，
“还不快劝殿下收回成命。”
可奇怪的是，山东那帮世家出身的官员，个个低着头装没听见。
“殿下纯孝，此乃大唐之福啊。”
一名言官站出来，朗声道。
“殿下既然要尽孝，臣等不敢阻拦。”
“大唐以孝治天下，殿下的孝心，必能感动上苍。”
房玄龄气的指着那言官大骂道：
“放你娘的屁！”
“你这时候让殿下回去守孝，朝廷的政务谁来决断？”
甘露殿里，李世民听完王德的汇报后，直接懵逼了。
这逆子不是布了天罗地网，等着朕往里钻吗？
他不是把重兵都屯在神武门外头了吗？
怎么突然就把权交了？
“稚奴呢？”
李世民突然反应过来。
“让晋王现在就带着朕的手谕去太极殿。”
“只要稚奴站出来，这满朝文武就有了主心骨，这大权就能稳稳当当落在咱们手里。”
王德趴在地上回道：
“陛下......”
“晋王殿下，昨夜就不见了。”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全明白了。
这逆子昨夜就抓到了稚奴，肯定也拷问出了神武门放火的死士计划。
他分明已经掌握了所有的底牌，随时可以把甘露殿一锅端。
但他偏偏这时候把大印交了。
为什么？
“他不敢动刀子。”
李世民疯狂大笑起来。
“他李承乾怕了。”
“观音婢刚死，他要是敢在这时候带兵杀进内廷，杀朕的心腹。”
“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李世民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李承乾迫于大义名分，只能借着守孝的名头，乖乖把权力吐出来求和。
“竖子不足与谋。”
李世民把手里的横刀随手扔在地上。
“拿皇权当儿戏，真以为这朝堂是他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
“把权力交出来，再想拿回去，做梦去吧。”
李世民直接扯掉身上的明光甲。
“王德，伺候朕更衣。”
“去把朕那件十二章纹的龙袍拿来。”
太极殿上的拉扯还在继续。
房玄龄死死拽住李承乾的衣袖，苦苦哀求。
门外的太监突然传来高喝声：
“陛下驾到！”
满朝文武齐刷刷回头看去。
李世民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挂着天子剑，走进了太极殿的大门。
身后跟着几十个提着刀的北衙禁军。
原本乱哄哄的朝堂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全部跪倒在地。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群臣，直接越过人群，走到玉阶之下。
他捡起托盘里的半块虎符，在手里掂了两下。
随后一把抓起那方尚书都省大印。
“高明。”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承乾。
李承乾低着头回道：
“儿臣在。”
“你既然有这份孝心，朕成全你。”
李世民把大印随手扔给旁边的太监，
“传朕的口谕。”
“自今日起，废除尚书都省。”
“六部政务重新归入三省，由朕亲自批阅朱批。”
他盯着房玄龄和魏征那些人，一字一句地敲打道，
“太子仁孝，需在东宫闭门思过，静心守孝。”
“没有朕的圣旨，任何人不得去东宫打扰。”
“违者，按谋逆论处！”
山东世家的官员们险些绷不住嘴角的笑意。
这就等于是把太子软禁了。
只要太子出不来，这长安城里就是他们门阀的天下了。
房玄龄脸色惨白的瘫倒在地。
李承乾规规矩矩地对着李世民磕了一个头。
“儿臣，遵旨。谢父皇体恤。”
说完，李承乾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那落寞的背影上。
当李承乾走到太极殿门槛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余光瞥了一眼殿内的李世民，还有底下那些喜形于色的朝臣。
“走吧。”
李承乾冲着殿外等候的薛仁贵招了招手。
“回东宫。”
“咱们关起门来，好好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