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李承乾把最后一口热汤灌下去,随手抹了把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李子。”
小李子小跑着进来:“奴才在。”
“取孤的令牌,去刑部诏狱把许敬宗放出来。”
小李子愣住了。
殿角坐着的杜如晦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道:
“殿下,人放不得。”
“哦?杜相说说看。”
“许敬宗在诏狱里蹲了两个多月,夹棍夹断了他三根手指,腿上的旧伤又被狱卒拿盐水浇过。”
杜如晦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这样一个人放出来,就是条挣断了链子的疯狗。他咬谁,咬多深,谁也料不准。万一咬到不该咬的人,天下人的唾沫,可就全泼到东宫头上了。”
李承乾笑道:
“孤要的就是这条疯狗。”
“殿下......”
“杜相想岔了。”
李承乾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世家这帮老东西,一个个把脑袋缩进壳里,跟孤装死。孤的人挨家去查,他们就把地契烧了,把部曲散了,跟官府哭穷。”
“这种时候就得有个人,不讲王法,不讲道理,见着壳就砸,砸开了就往里咬。”
“他咬得越疯,那些老家伙就越是坐不住。坐不住,就得动。一动,就露出破绽。”
李承乾转回身看向杜如晦:
“链子在孤手里攥着呢。他要是真咬错一口,孤随时能把他拴回去。”
杜如晦沉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老臣只盼殿下收得住。”
事实证明,杜如晦多虑了。
许敬宗根本没打算出门以后再咬人。
小李子捧着令牌到诏狱的时候,许敬宗正靠着草席坐着,人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接过令牌,没谢恩,也没问太子安好。
他只问了一句:
“当初动手的,都还在吗?”
典狱长扑通一声跪下:
“许大人,小的们都是奉命行事啊,上头有旨意......”
“本官知道。”
许敬宗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那条没好利索的腿,
“所以本官只跟你们讲个理。”
“当初夹本官手指的,站左边。灌辣椒水的,站中间。往本官腿伤上撒盐的,站右边。”
诏狱里鸦雀无声。
没人敢站。
“不站是吧?”
许敬宗笑了笑,回头冲门外的玄甲军挥了挥手,
“太子爷说了,孤出狱的排场,弟兄们帮衬着点。”
三十名玄甲军踏进门来。
接下来的事情,长安城的官吏们是从雪地里知道的。
天亮之前,朱雀大街正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七个人。
手齐着腕子剁了,脚齐着踝子骨剁了,伤口拿烙铁燎过,人偏偏都还活着。
躺在一排雪窝子里直哼哼。
旁边插着一块木牌,字是用血写的。
“奉旨办事的爷们儿,睁眼瞧清楚。”
“下次落在许爷手里的,没这么痛快。”
消息半个时辰传遍百官各府。
据说是大理寺一位老书吏,听到这件事后,直接在家里被吓死了。
这还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三天,许敬宗带着人满长安地跑。
第一个遭殃的是虞世南的远房族侄、博陵崔氏安插在刑部的员外郎,去年上折子弹劾东宫结党的十九个人,被他挨个排了顺序。
头一个家的门是拿攻城锤撞开的。
地契账册从地砖底下刨出来的时候,那员外郎被反绑着跪在自家门口,当着满街邻居的面,一句一句念自己写的弹劾折子。
念完一遍不算,念三遍。
第二个是宗正寺的一个少卿,许敬宗被抓进去当天,此人在醉仙楼摆酒庆贺,席间说了句“许敬宗也有今日”。许敬宗提着刀上门,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捆在醉仙楼门口的拴马桩上,大冬天泼了一桶井水。
第三个、第四个......三天,十七家。
抄出来的隐田账目,一车一车往尚书都省拉。
第四天早上,房玄龄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东宫,身后跟着魏征。
“殿下。”
房玄龄开门见山道,
“不能再让许敬宗这么闹下去了。”
李承乾正在批红,头也没抬道:
“闹?孤怎么瞧着挺安静。”
“安静?”
魏征一步跨到案前,
“昭陵底下跪着的官员还没爬起来呢,许敬宗又剁了七个狱卒。手也好脚也好,那都是朝廷的役吏,不是猪狗。当街一摆,天下人怎么看朝廷?看咱们东宫?”
“看成一个拿刀讲理的衙门。”
房玄龄跟着递上一叠纸:
“这三天抄的十七家,殿下,老臣挨个核过卷宗。有几家确实藏了田,可有五家,账目上根本对不上数。许敬宗定罪的由头,是‘藏匿有据,容后再查’。”
“先抄了再找罪证,这成什么体统了?”
“长此下去,法度何存?官心何安?”
两位宰相,一个痛心,一个痛骂,把李承乾的案桌围成了公堂。
李承乾听完了,把朱笔搁下后问道:
“骂完了?”
两人一愣。
“孤问一句。”
李承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这十七家的名册,许敬宗进京之前报备过东宫,孤这里留了底。”
他把纸推到两人面前。
“两位挨个看看。这上头十七家,哪一家是寒门?”
房玄龄拿起纸,从头看去。
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魏征凑过来,指着名字一家家往下捋。
弘农杨氏。清河崔氏支房。京兆韦氏旁支。博陵崔氏......江南顾氏余房。
捋到最后一行,魏征的手指停在纸上不动了。
“全是......”
“全是世家。”
李承乾靠回椅背,
“五十七个人,剁了七个狱卒,抄了十七座宅子,捆了十几个官员。”
“孤让孤的人查过了。里头连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吏都没沾过。那几个狱卒,个个是前朝世家的家生奴才,赎了身进的刑部。”
“诏狱里伺候他的那个烧火小卒,给他偷偷递过两回热粥。昨儿,许敬宗把这小子提拔去太仓当了个仓吏,管账。”
殿里安静下来。
房玄龄捧着那张纸站了半天,苦笑一声:
“老臣教书教了一辈子人......今日算是开了眼。”
“一条疯狗,咬得比朝堂上的君子还讲究。”
魏征把纸轻轻放回案上,没再吭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许敬宗讲究,分明是那张名单,从头到尾就是太子亲手勾的。
疯狗咬谁不咬谁,链子从来就没松过。
“两位宰相放心。”
李承乾重新拿起朱笔,
“许敬宗咬的是瘤子,不是肉。等他把瘤子咬烂了,孤自会给他包扎。”
正说着,殿外传来小李子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许大人递牌子进宫了,人在宫门外候着。”
“还说有紧急文书,请殿下御览。”
李承乾接过那张呈文。
许敬宗说是这三天顺藤摸瓜,又摸出了一批漏网的,请旨对第二批动手。
名单附在后头,密密麻麻三十七个名字。
李承乾往下扫去。
第一行,博陵崔氏,现任家主,崔元寿。
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扫见魏征。
这位方才还义正辞严的宰相,此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褪。
“魏相?”
魏征嘴唇动了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崔元寿。”
“当年老臣落魄,流落河北,是此人收留老夫在博陵崔家学馆教书三年,管吃管住,临了还赠了盘缠,送老夫入的关。”
“这份恩情,老臣......”
李承乾捏着那份名单,低头看着跪在案前的魏征。
“魏相,你给孤拿个主意。”
“这个名字是划掉,还是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