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急着接话。
他拎起酒壶,给自己也满上一杯,这才慢悠悠开口:
“父皇觉得一个把亲妹妹,亲外甥全算计进棋盘的老狐狸,能活着走到岭南?”
李世民端杯的手僵住了。
“孤什么都没安排。”
李承乾抿了口酒,
“流放的官道远,这个冬天风雪大。他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命数。”
李世民盯着杯中的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那条路上埋了多少刀,连他这个太子都数不清。
“高明,他再怎么着,也是你亲舅舅。”
“他配吗?”
李承乾把杯子搁在地上,
“孤放过他一次,可是他怎么对孤的?母后仁慈,让他重新出来执政,结果呢?他变着法的又想骑到皇家的头上。”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反驳出来。
李承乾不打算在死人身上多费口舌。
他直接盘腿坐到蒲团对面的旧毡子上,拎起筷子,夹了口御膳房的旧方子菜。
“父皇,这方子配出来的味道,往后想再吃一口都难了。”
李世民迟疑了片刻,抓起筷子扒了口饭。
父子俩就这么对坐着,就着一盒冷掉的菜,谁也没吭声。
半盒菜下去,李承乾忽然抬头道:
“父皇,儿臣今日来,其实还想跟您聊点正事。”
“你还有脸聊正事?”
李世民把筷子一放,
“逼宫、废储、诛心,三样你占全了,现在跟朕聊正事?”
“聊的是您开启的那套制度。”
李世民一愣。
“玄武门继承制。”
啪!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吼道:
“好得很!你专程过来就为了挖苦朕?”
“父皇先别摔东西,听儿臣讲完。”
李承乾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周天子搞嫡长,挑出来的君王一个比一个窝囊,最后被自家的诸侯分了地。汉家搞推恩,规矩是温柔了,可东汉的小皇帝一个接一个,朝政全便宜了外戚和太监。魏晋更别提,靠门阀抬轿子上去的,哪个不是人家手里的傀儡?”
“唯独大唐。”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父皇,您自个儿琢磨琢磨,历朝历代的传承法子里,有哪一样,能比玄武门继承制更好使?”
李世民到了嘴边的怒骂愣是没出来。
“从玄武门里杀出来的君王,有弱者吗?”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他,
“您算一个。提着刀从血里蹚出来,才有这贞观二十三年的天下。”
紧接着李承乾指向他自己。
“儿臣也算一个。前晚才从玄武门的城楼上下来。”
“这制度是糙了点,名声也臭。可它有一样好处,普天之下没有第二套比得了,它不认投胎,只认本事。躺上头的那个人,必定是把这个天下摸透了,才坐得稳。”
殿里静了半天。
李世民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垮下去,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这逆子......到底是在骂朕,还是在夸朕?”
“儿臣在替父皇算账。”
李承乾放下杯子,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贞观四年,灭东突厥,颉利可汗被押到长安给您跳舞。四夷君长齐聚宫门,给您上了天可汗的尊号。”
“贞观九年,平吐谷浑,西域商道重新走通,安西的驼队一直排到玉门关。”
“武德年间官员三千多,您砍到六百多,一年省下的俸禄够打两场仗。关中大灾那年,您开仓放粮,还当着百官的面吞了蝗虫。”
“开科取士不问门第。这等识人的本事,儿臣自问拍马也赶不上。”
李世民的嘴唇开始哆嗦。
“这些......你都记得?”
“儿臣不光记得,还全抄在东宫的簿子上。”
李承乾的声音沉了下来,
“论治国的本事,父皇是儿臣这辈子最服的人。这话不是恭维,儿臣犯不上恭维一个没了印的老头。”
李世民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眶红了一圈。
他抓着酒杯,手抖得酒都晃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逼朕到这个地步......”
“因为父皇后头的十年,把前头十年自己立的规矩,全踩了。”
李承乾苦笑一声,
“贞观前十年,您跟世家抢人抢地。后十年,您跟世家分人分地。修氏族志想压山东门阀,压了十年,五姓七望的家门您敲开了吗?”
“母后咽气前求您放过百姓。您转头就把密旨递给了清河崔氏,拿灾民当筹码,拿赈灾粮当赌注。”
“父皇,不是儿臣要逼您。是您自己先下的桌,把全家老小的命都押了上去。”
李世民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朕......那时候只是想再看看......”
“天下人没义务陪您看着。”
李世民沉默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继续问道:
“那方‘知道了’的印,你也是故意的?”
“故意的。”
李承乾乐了,
“孤要让天下人都瞧瞧,太上皇圣体安泰,日日批阅奏折,勤勉得很。至于盖的是什么,父皇自己心里有数。”
李世民被气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了起来。
“你小子比朕当年还损。”
“青出于蓝。”
李承乾站起身,拾起大氅披上,走到门口又停住。
“父皇好好待着。等开春,孤要做几件您一辈子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
“拔根。”
“拔根?”
李世民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拔谁的根?”
“世家的根。”
李承乾系上大氅的带子,
“八成的良田,上百万的隐户,数不清的部曲私兵。这颗瘤不剜,贞观攒下的家底迟早被啃空。”
“你疯了?”
李世民震惊的问道,
“前隋怎么亡的你忘了?跟全天下的门阀开战,你会把李家的江山赔进去。”
“前隋不是被门阀掀翻的,是徭役压垮的。”
李承乾弯腰把地上的空酒杯一只只摆正,
“孤不修运河,高句丽也已经被孤给灭了。”
“接下来孤会让大唐比父皇坐镇的时候还要壮大。”
李世民面色复杂的看着李承乾,没有再说什么。
李承乾拉开门,正要走的时候。
“高明!”
李世民在他背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长孙无忌......他到底会怎么死?”
李承乾头也没回道:
“孤没打算让他死得痛快。”
“疼就得疼到让全天下的老狐狸都看明白。挡在新政前头的,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