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2章 摆摊
    我在墙根找了块空地,铺开麻布,把东西一件件摆上去。


    第一天没人问。


    第二天有人问了不买。


    第三天上午,我卖出一只老银锁,赚了八十块。


    我正把钱塞进内兜,面前多了一双黑皮鞋。


    抬头一看,是个光头。


    三十多岁,脖子粗,嘴里叼着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光头拿脚尖拨了拨我的摊子。


    “小孩,新来的?”


    我点头。


    “懂规矩不?”


    “不懂。”


    他笑了:“不懂就交学费。这块地方是我的,一天五十。”


    我看着他:“市场门口牌子写着,一天摊位费两块。”


    旁边两个年轻人乐了。


    光头脸上的笑没了。


    “你认字?”


    “认一点。”


    “那你认不认打?”


    我没说话。


    五十块,我能给。但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人一旦弯腰,别人就会觉得你天生矮。


    光头蹲下,拿起我一只瓷碗。


    那碗是我从邻村收来的,清晚期民窑,不算贵,可是全品。


    他问:“这玩意儿值钱?”


    我说:“不值。”


    他手一松。


    瓷碗落在地上,碎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光头站起来,拍了拍手:“现在更不值了。五十,拿来。”


    我扑过去抓他的裤腿。


    不是因为那只碗多贵,是因为我半年里被人骂、被人骗、被人白眼看,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结果刚摆摊就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一脚踹翻我的摊子。


    铜烟锅滚出去,木盒摔开,几枚铜钱散了一地。


    我冲上去,被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推了一把,脑门撞到墙角。热东西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一只眼。


    周围有人看。


    没人管。


    古玩市场里的人,眼睛都毒,也都冷。谁都知道这种热闹不能沾,沾了就要花钱。


    我摸到地上一块碎瓷片,攥在手里。


    那一刻,我真想捅他。


    不捅狠的,就划他一下也行。让他知道我不是泥捏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手里捏着一块干净手帕。


    那只手很稳,指节粗,虎口有老茧。袖口是旧式对襟棉袄,洗得发白。


    我抬头,看见一个老头。


    他六十上下,头发半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边袖管空了一截,别在腰上。


    他看着我手里的碎瓷片,说:“小孩,瓷片不是这么用的。”


    光头皱眉:“老郑,这事你别管。”


    老头没看他,只对我说:“你这点眼力,拿来拼命,可惜了。”


    我喘着气,血流到嘴角,有点咸。


    “他砸我东西。”


    “我看见了。”


    “没人管。”


    “这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


    我咬着牙:“那讲什么?”


    老头这才看了光头一眼。


    “讲眼力,讲规矩,也讲谁能活得久。”


    光头脸色变了变,烟也不抽了。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只觉得市场里原本吵闹的声音低了不少。几个摊主看似还在做生意,眼睛却都往这边瞟。


    光头干笑一声:“老郑,我跟小孩开个玩笑。”


    老头说:“碎了人家的碗,摊子也掀了,玩笑开大了。”


    光头嘴角抽了抽:“那你说咋办?”


    老头蹲下身,从碎片里捡起一块底足,看了两眼。


    “清晚民窑,全品能卖一百五。你踩碎了,赔二百。”


    光头说:“这破碗二百?”


    老头把碎片放回地上,语气没变:“你要是不认,我让许胖子来估。”


    一听许胖子三个字,光头脸沉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甩到我摊布上。


    “小孩,算你运气好。”


    我没去捡钱,只看着老头。


    老头拿手帕按住我额头:“别瞪了。真想拼命,先把东西收好。人没本事的时候,火气越大,死得越快。”


    这话难听。


    但我听进去了。


    我松开碎瓷片,手心被割出一道口子。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问:“这堆东西,你自己收的?”


    我点头。


    “哪个最值钱?”


    我指了指一个木盒:“那个。”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把铜烟锅。


    “错了。”


    我愣住。


    他拿起旁边一只不起眼的灰釉小罐,指腹在底足上一抹:“这个比烟锅值钱。”


    我心里一跳。


    那罐子是我从一个寡妇家收来的,花了六块。我一直拿不准,只觉得胎声不对。


    老头把罐子递给我:“敲。”


    我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下脆。


    第二下闷。


    第三下回音短。


    “里面有暗裂,但没透。”


    老头眼神动了一下。


    他又从摊上捡起那枚我砸碎黑釉碗留下的残片,问:“这也是你收的?”


    “不是,买错的学费。”


    “为什么带着?”


    “提醒自己别贪。”


    老头把残片放回去。


    过了几秒,他问:“叫什么?”


    “陆九峰。”


    “哪里人?”


    “青石岭。”


    “家里还有谁?”


    “姥爷。”


    他点点头,站起身:“我叫郑有德,市场里有人喊我郑把头也有喊独臂郑的。”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摊主的眼神变了。


    我不知道把头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这老头不是一般人。


    “你这孩子眼力不差,耳朵也有点意思,就是不懂这行的规矩。”


    我低头看着一地狼藉,没吭声。


    他又说:“我缺个跑腿的,活不轻,钱不多,还要听话。”


    我抬起头。


    “干啥?”


    郑有德看着我,半晌才道:“先学怎么在这地方活下去。”


    我把那两百块捡起来,又把摊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蛇皮袋。


    额头还在流血,手也疼,可我心里却比坐火车那晚还清醒。


    我问:“管饭吗?”


    郑有德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管。”


    我背起蛇皮袋:“那我跟你走。”


    他转身往市场深处走。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我脖子上露出的铜钱。


    “谁给你的?”


    “我姥爷。”


    “收好。”


    “值钱?”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有些东西,不是拿来卖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郑有德那天看的不是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