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3章 外号
    郑有德带我去的地方,不在市场正街。


    他领着我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堆着菜筐、煤球和破木板,墙根有冻住的脏水。走到尽头,是一家羊肉馆。


    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上面写着“老马羊肉汤”。


    郑有德掀开门帘。


    一股羊膻味、辣椒味、旱烟味扑出来。


    屋里只有两桌客人。靠墙那桌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四十岁左右,嘴角到下巴有一道旧疤,像被刀斜着划过。他嘴里嚼着烟丝,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不闲着。


    第二个人个子高,三十多左右,背厚,手大,坐在那里不说话,像一截木桩。


    而第三个人年纪比我大不了太多,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笑,但眼神不老实。


    三个人同时看我。


    我背着蛇皮袋站在门口,额头上的伤刚止血,衣服上还沾着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进狗窝的兔子。


    郑有德坐下,指了指我。


    “陆九峰,青石岭来的。”


    疤嘴男人吐掉烟丝,拿茶水漱了漱口。


    “何豁嘴。”


    他说话不响,嗓子有点哑。


    木桩一样的男人点了下头。


    “马大。”


    笑脸男人咧嘴。


    “我叫马二。你也可以喊我二哥,喊二爷也行,我不挑。”


    我没接话。


    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喊二哥就成,二爷听着折寿。”


    我坐在郑有德旁边,蛇皮袋放在脚下。


    马二伸脚踢了踢袋子。


    “家当?”


    我点头。


    “值钱不?”


    “值不了多少。”


    “那你抱这么紧干啥?”


    “穷人家的东西,值钱不值钱都不能丢。”


    马二愣了一下,笑道:“郑爷,你从哪捡的?嘴还挺硬。”


    郑有德没笑,只对老板喊:“两斤羊肉,一盆汤,烧饼多拿几个。”


    老板应了一声。


    马二忽然从桌底摸出一个白瓷碗,倒了半碗酒,推到我面前。


    “小孩,跟郑爷吃饭有规矩。”


    我看着那碗酒。


    酒味冲鼻子。


    我在村里喝过烧酒,可都是小半口。眼前这半碗,喝下去估计能把肠子点着。


    马二说:“喝了,算见面。喝不下,就回家找娘。”


    我抬头看他。


    他笑得很欠揍。


    我没有娘。


    这个事我很小就知道。村里孩子骂我野种的时候,我打过架,也挨过打。后来姥爷告诉我,嘴长别人脸上,拳头长自己身上,能忍就忍,忍不了再打。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


    火从舌头烧到喉咙。


    我眼泪差点冒出来,硬压了下去。


    马二盯着我。


    “就一口?”


    “规矩是喝,没说一口闷。”


    何豁嘴的嘴角动了一下。


    马大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马二拍着桌子笑:“行,有点赖皮劲。郑爷,这小子不是傻子。”


    郑有德夹了块羊肉,放进我碗里。


    “吃。”


    我没客气。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啃了半个冷馒头。羊肉进嘴,烫得舌头疼,我还是咽了。


    穷人的胃不讲究,先填满再说。


    饭吃到一半,马大把脚边一个旧布包往里踢了踢。


    布包没系紧,露出一点铁器边角。不是菜刀,也不像农具。东西被油布裹着,外头有旧泥印。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郑有德问:“看见了?”


    “没看清。”


    马二又乐:“没看清你躲啥?”


    “不该看的东西,看清了也得说没看清。”


    桌上静了一下。


    何豁嘴把茶杯放下。


    “郑爷,这孩子懂怕。”


    郑有德说:“怕不丢人。”


    他转头问我:“你想赚钱?”


    “想。”


    “想赚多少?”


    我捏着筷子。


    这个问题,我在火车上想过,在市场墙根蹲着时也想过。可真有人问,我反倒说不出数。


    三千?


    一万?


    十万?


    这些钱在我眼里都大,可又不够大。姥爷以后会老,会病,我也会被人看不起。钱像井水,今天舀满,明天还会空。


    “够让我姥爷看病不用求人。够让我回青石岭时,别人不敢再说我是拖油瓶。”


    马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何豁嘴嚼烟丝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郑有德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沉。


    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碰到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钱,什么都敢干?”


    我摇头。


    马二插话:“哟,还挑活?”


    “偷鸡摸狗不干。抢老弱的不干。害人的不干。”


    马二啧了一声:“你还挺有底线。”


    我看着他:“我姥爷说,穷不可怕,怕的是心里没根。”


    郑有德的视线落到我脖子上。


    那枚铜钱贴着皮肤,被屋里热气焐得发温。


    他没再问。


    羊肉馆的门帘这时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穿红棉袄,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白酒,一个装着火腿肠和烟。


    她一进门就骂:“马二,你个嘴上没门的,又灌小孩酒?你那点出息,跟村口大鹅比都差一截。”


    马二不服:“谭姐,咋又骂我?我这是替郑爷试试他。”


    女人把网兜往桌上一放。


    “你试个屁。你自己十七岁那年喝半碗酒,吐得抱着树喊爹,忘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


    马大还是没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


    马二脸涨红:“那是酒不行,掺水了。”


    女人扭头看我。


    “你就是陆九峰?”


    我站起来:“是。”


    “坐下,别装大人。”她把一包纸巾扔给我,“额头擦擦,血干在脸上,出去吓着狗。”


    我接住纸巾。


    郑有德说:“谭辣椒。”


    女人瞪他:“少当着新人喊外号。”


    郑有德改口:“谭秀兰。”


    马二小声嘀咕:“还是辣椒顺口。”


    谭辣椒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再贫,我让你今晚睡柴房。”


    马二立马闭嘴。


    我这才知道,这女人在这桌上的分量不轻。


    谭辣椒坐下后,先看我的鞋,又看我的手。


    “农村来的,手上有茧,不像偷懒的。衣服旧,但扣子缝过,说明家里有人管过。”她指了指我蛇皮袋,“东西自己收的?”


    “大多是。”


    “会做饭不?”


    “会。”


    “会洗衣服不?”


    “会。”


    “会撒谎不?”


    我顿了一下。


    “会一点。”


    谭辣椒笑了:“这句实在。不会撒谎的人,在安西活不过三天。”